我们生活的七八十年代,一个大院子里住着三十来户人家。那时候大人们都很忙,除了要上班,家家都有三四个孩子需要照顾。所以大院子一到上班下班的点,就异常繁忙,前呼后应大呼小叫都是常事,但那时大人小孩也有一样休闲的游戏,那就是打扑克。
我们小时候最简单的扑克玩法就是拖拉机,几个人玩都行,一人分一摞牌,按顺序摆牌,不分花色遇到相同的牌,就赢走两张牌之间的所有牌。这种玩法也可以耍赖,例如赢了牌不放在最后,而是放在上面继续出,这样可能又一次赢牌。
那时我家隔壁的邻居是法院院长,再隔壁的邻居,男主人薛宝财是商业局局长,解放前参加革命的南下干部,女主人徐辉是英山人,也是商业局的。儿子小名细牛,学习不行,比我高一届,留了好几次级,我小学毕业了,他还在继续上小学,后来长大后开了一家五金商店,也过得不错。薛宝财得癌症早早死掉了,英山婚丧嫁娶还有个习惯,就是得哭嚎,不但死了人要哭,嫁女儿也要哭,一边哭还要一边说。于是大院子里隔十天半月就能听见女主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边哭一边数落死鬼。后来女主人转移了感情,开始喜欢打扑克,她经常召集院子里一帮家庭妇女到她家打扑克,她又爱抽烟,边打牌边抽烟,手指被烟熏得黄黄的。那时候大家房子紧张,组织一帮人到自己家打牌,还得烧水沏茶招待,又费电又费水,还吵吵影响孩子学习休息,但徐姨家没事。
那时我父亲是农业机械局局长,常年在外带队机械组,出动推土机拖拉机,支援修建张家咀水库。我母亲一人在家照顾一大家人生活,其他邻居家庭基本情况也差不多。那时候人们的革命热情和工作热情都很高,干工作都是不讲条件,好几个月不回家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没事我母亲也经常去她家打扑克,经常一打就是到半夜,当然因为那时候没电视没手机,大家都睡得早,所谓半夜也就是十一十二点钟。
我有事去找母亲就能见到她们一帮大人打扑克的样子,有时候就在旁边看她们打扑克。我们每家那时都有八仙桌,其实就是大方桌,平常人多吃饭很实用。晚上八仙桌铺上报纸就可以打扑克,奢侈点在桌子底下放上大别山区常用的火盆,火盆里面烧的是取暖用的栗炭,室内温暖如春,大人打扑克,小孩子在周围玩耍。
她们大人就爱打“五十K”,这种玩法如同跑得快,不同的是5、10、老K三张牌可以组成炸弹,出“五十K”比四张牌炸弹大,别人要不起,赢家就能把押住的任何5、10、老K牌都当做自己分数捡回来,牌5计5分,牌10和牌老K都按10分计。“五十K”炸弹还纯炸弹和混炸弹,如果清一色牌组成“五十K”是纯炸弹,可以管混色牌的“五十K”炸弹。清一色纯“五十K”炸弹还要分黑桃、红桃、梅花、方块炸弹,按照黑红梅方的顺序排列大小。大小王组合一起是最大的炸弹。“五十K”是轮流坐庄,赢家继续坐庄,输了轮下家坐庄。所谓坐庄就是先开牌,最后有6张底牌归庄家。

那时候打扑克都不玩钱——谁家钱也不多,输不起。打完一把牌,每人要计算自己赢的“五十K”分数。细牛用过的作业本是计分本,四个玩家的姓写在计分本上头,谁输了一把就画谁的乌龟,先画乌龟背,再画乌龟头,然后是画乌龟四只脚和尾巴,乌龟画成了还输怎么办?就开始画乌龟蛋,输一把画一个乌龟蛋,打扑克打一宿往往可以看见她们的小本本画满了乌龟蛋。我能见着就是,她们大人经常对输家极尽贬损之意,画一个乌龟蛋就大笑一通。输了也有挂纸条的,输一把耳朵上挂一条,一只耳朵不够挂,就挂在另一只耳朵上。也有输家钻桌子的,输一把大家让开座位,让输家趴下从底下钻过桌子。由于损招很多,其他惩罚方式,没让我们这些小孩看见。那时,打扑克不输钱不输地,没有心理负担,所以很有市场,但输家往往也很在意,第二天往往早早就召集大家来玩,着急翻牌。

我们小孩子玩扑克大都是升级,那时大家都没什么作业和课外班,到了星期天,就是组织人打扑克玩棋。在院子中间摆一方凳,四个小伙伴搬一小板凳坐在一起打牌。玩扑克牌可能对于小孩子开发智力真有好处,那时候我们院子的小孩基本都能考上大学,这在其他地方很少见,那时高考算上大专,录取率也就是百分之几没上十。
我上军校的时候,大家也没手机玩,周末每个班出门条只有两张,大家谁有事谁出去。所以其他人唯一的娱乐就是打扑克,那时闲着的人很多,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四个人玩斗地主升级。那时候我很有自己的想法,很愿意鼓捣一些电子的玩意儿,如装个收音机、门铃、抢答器等,所以不会觉得很闲,在我的印象当中,好象真没有打过一次扑克。我经常去牛街、果子巷附近的电子商店买电子零件,我发的那点津贴(好像一年级时15元,四年级到了40元)几乎全部购买了烙铁、剥线钳、松香、焊锡丝、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还记得当时为了买一个好点的喇叭花了我快10元钱,心疼了好一阵子。学校没有我所需的工作场所,只能把所有“家当”摊在叠好的军被上,坐在上铺自己床上焊接零件,搞不好手经常被烙铁烫到,完事再把“家当”全部送入储藏室。上铺的好处就是没人打扰我,也没有人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喜欢周末大家打扑克,寝室里乱糟糟的样子,这样领导就不会注意到我“不务正业”。
我上军校研究生阶段其实也很忙,玩扑克机会不多,但是一个宿舍四个人,如果你不玩就会三缺一,于是有时也要凑人数。我们休息的时候最喜欢“拱猪”,我们这帮人已经把对家“拱猪”水平发挥到最佳程度,往往最后一张牌才能决定胜负,要么得羊得变压器大赢,要么得猪和变压器大悲。黑桃Q、方块J、草花10、红桃A分别被称作猪、羊、变压器、血,拱猪可以亮羊亮猪亮血,亮完了分数翻倍,还可以亮变压器,量完变压器是分数翻四倍。如果是第一只牌亮羊亮猪亮变压器,分数翻四倍,变压器是分数翻八倍。最高兴就是最后一刻给对手压上猪,然后同伴又加上变压器,一算分数飞上了天。赢了牌我们往往要唱一首歌:“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亲人解呀放军”,这场面显得非常和谐。输了的对家脸上一定要挂上小纸条,牌局无大小,很多同学是本科时给我们上课的教员,我们依然要让这些过去的教官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有个河南同学输了就要数落人,用河南方言说你太优柔寡断,印象非常深刻。

我寒暑假从学校回到家,那时父亲已经退休了,还能经常看见父亲和母亲没事时,玩一把扑克消磨时光,他们玩的是“五十K”,要么就是拖拉机,两个人打扑克时甩牌还有模有样的,如今两位老人都不在了,在我眼前依然总是浮现这场景。
毕业后就没有玩过扑克了,大家一起出差做项目的时候,还能见到同事在宾馆打扑克,一打一通宵。后来腾讯游戏出了手机版的斗地主游戏,音乐配音很有意思,玩着玩着我们能经常学里面说话:“快点吧,我等的花儿都谢了”“你是MM还是GG啊”。上班路上玩玩斗地主还是很有意思的,有时候还参加斗地主挑战赛,60个人一组,12个人晋第一级,6个人晋第二级,最后3个人挑战冠亚军。我还真得过几次冠军,发一个挑战赛冠军的得奖图片,奖励几万欢乐豆。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买豆,几乎是人人都会把赚的欢乐豆输光,因为没输每次也要扣欢乐豆,所以腾讯经营的斗地主是永不赔钱的游戏。

打扑克也听说巴菲特玩桥牌厉害,但一直未玩过桥牌,也不知道打法,真正会玩就以上几种扑克,已经让人很怀念了。其实打扑克是人与人交流的好方式,那些曾经一起打牌的同学,想起来就是感情深,说过什么话,挨过什么罚,都是一想就能记起来。而那些没一起玩过的同学已经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