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无关胜负的游戏(七):不只是好玩

法国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Levi-Strauss)在分析食物时特别强调,不同的文化对于哪些食物可以吃、哪些不能吃,什么食物应该和什么食物一起吃或绝对不能一起吃,什么场合和什么人在一起适合吃什么食物,都有特定的观念与规定,这说明社会文化对待食物不只讲究好吃,更要求goodforthinking。

我们可以借用来说,中国文化中的围棋不只是要好玩,更重要的是要思考。有很多好玩的游戏,如果以利于思考的标准来衡量,那么在文人心中就没有任何游戏可以和围棋相比了。针对围棋,文人建构了众多的联想与隐喻,使得围棋和例如麻将明确地区别开来,附加了一层又一层不断堆栈、不断增长的意义。

德国哲学家席勒(FriedrichSchiller)曾经以信件的形式表达过关于美学教育的重要观念,其中最响亮的一句名言是:「人只有当他在游戏的时候,才有机会变成一个完全的人。」这句话特别凸显游戏的重要性。对席勒来说,游戏最重要的特性就是「无目的」,或者说游戏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游戏一方面是无用的,然而另一方面,游戏却会激发出我们最大的热情,在游戏中释放出专注的身心能力。

席勒强调游戏有一种「形式之美」。在这里他提出的概念是追随康德而来的,比如在我们眼前有一块花纹极其繁复华丽的波斯大挂毯,和欧洲中世纪挂毯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们不会从花纹中看到一个少女、一只独角兽、一座宫殿或一池喷泉。但我们会因此而觉得波斯挂毯不美吗?不,我们一定能够感受到其中和具体事物形象很不一样的一种美,那就是「形式之美」,一种脱离现实而彰显出来的纯粹形象之美。

游戏也是如此。应该说有一种游戏,远离现实,没有任何用处,因而所提供的就是这种「形式之美」的经验。我们在这种游戏中能够得到抽象的、纯粹的美的体验,那就成为最好的美学教育了。

20世纪最伟大的德国小说家赫塞(HermannHesse)晚年最重要的经典作品《玻璃珠游戏》,就是依据席勒的理论,虚构假想了一种流传久远的游戏,能够让人不只探触到美,甚至因为其巧妙脱离现实、趋近自然理性的性质,还可以使人从中领悟哲学与人生真理。

真实世界里存在的游戏,最接近赫塞小说设定性质的,应该就是围棋了吧!围棋也符合席勒对于游戏与艺术关联的一项重点,那就是「不可测」。游戏没有公式,玩游戏的人也不会想要去整理公式,照着公式玩,很快就能预见结果,那有什么好玩的?对席勒来说,艺术之所以为艺术,和其他事物不同之处,就在于一直不断提供「不可测」的变化,一直在追求、创造「不可测」。正因为对于生活中的其他事物我们都要求可测可掌握的安全感,所以特别留下游戏和艺术的领域,提供给我们只有「不可测」才能带来的刺激。

围棋规定黑子白子轮流下,然而棋子下在线条交叉的「目」上,胜负是看所围起来的面积,棋局中任何一个状态,从不同角度都会看出不同的区域包围占据方式,必须借着棋子愈下愈多,空间愈来愈小,才逐渐确定黑白子所占据的范围,这是多么「不可测」的瞬息改变局势的游戏啊!

发布于 2025-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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