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煮茶丨草根医生

□金毅

7月的一个周末,邀上海几位好朋友,来我老家花塘村小住。同行的还有北京某大医院的中医科专家赵博士。

吃罢中饭,本计划去临海看江南长城,却突降大雨,天空像漏了似的。山上的水,带着枯枝残叶,夺路直泻下来,横冲直撞,村街不幸遭袭,顷刻成了一条条奔流的小河。

车辆不具备两栖能力,有人提议休息片刻,等雨小了再走。天遂人愿,我心里早有小算盘,就说赵博士,你是京城名医,难得来小乡村,就别休息了,辛苦一下,给我的乡亲们看看病。大凡中医,长期被中国传统文化浸润,教育齐治,学用相长,骨子里储着热情和善的道德自觉,不论贵贱贫富,普同一等。赵博士虽是女性,性格却开朗活泼,无任何架子,修养和脾性都极好,立即操着京腔京韵响应:“得嘞,来吧”。

就地取材,将一块抹布叠成方块当腕垫,赵博士果真开始号脉坐诊。村民们一个个来,药方一张张开出,像一道流水线在作业。看着这情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乡村医生。


那年月,虽然实行计划经济,想啥没啥,要啥缺啥,但全国医疗系统的网络,已覆盖城镇乡村。网络的末端,是村卫生室,门楣上挂块白布帘,印着醒目的红十字。村医被称“赤脚医生”,半农半医,挽起裤管可下田,背起药箱能巡诊。与医院里医生形象上的区别,是不穿白大褂,脖子上不挂听诊器,倒是经常挂着汗珠或粘着稻草,也没人喊他们“白衣天使”,还是喊“郎中”居多。

医者仁心,品性好的土郎中受人尊敬。谁都有头疼脑热的时候,饶是喜欢寻衅滋事的年轻后生,在村医面前也会恭让三分,倒不是怕,而是敬,这些人知道,对村民眼里救命行善的“活菩萨”动粗,天理难容,不是混蛋到家了,就是脑袋让驴踢了。花塘村的“赤脚医生”,我没有太深印象,好像是个女的,会给孩子挤过脓包的疮口上涂红药水、蓝药水,会扎针输液,会治感冒发烧,可能还会接生。我小时候害怕打针,因为那过程颇为恐怖,褪下半拉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针是粗针,管是大管,医生对着灯光滋出一串药水,接着毫不手软地扎下去,痛得人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让我连朝卫生室里探头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我的家人有病,多数去找村里的名医金庆占。他是我表姐夫,个子不高,文质彬彬,他不是“赤脚医生”,在正规医院里上班,不下地干活时从不“赤脚”,穿着永远干净整洁,即使是七月汗流浃背的季节,村民们都光着膀子,连大姑娘小媳妇都穿着短衣短裤,在街上走得波浪起伏,他也要穿戴齐整,至少也要穿一件短袖衬衫;而且无论在谁面前,都是一副温和的笑容,说话轻声慢语,一介书生模样;他双眼近视,却不戴眼镜,看人时眯缝着双眼,好像在使劲聚焦,有点类似于士兵正在瞄准前方的靶心;加上不抽烟不喝酒,不骂人不说脏话,不往人堆里凑热闹,从未见他高声嚷嚷过,更从未因任何事、在任何地点、与任何人吵过架,生活得悄无声息,与世无争。种种表现,都接近完美,让人觉得医生就该这样,也给人以踏实严谨、细致认真的感觉,似乎把病体交给他医治,便可手到病除,一百个放心。

金庆占名字里的“庆”,相当于辈分,在村子里比较高,许多老头老太都叫他“庆占叔”。我与他同辈,称他“庆占哥哥”。要知道,我小时候对于要称“哥”的人物,包括我的两个亲哥哥,都是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长辈怎么叫他们,我就怎么叫他们,没觉得有什么不礼貌,这里边有习惯,有一奶同胞毋需客套,也有休想在我辈面前指手画脚、作威作福的意思。能心甘情愿地称一声“哥哥”,说明表姐夫金庆占医生在我心里带着光芒。

在我的记忆里,金庆占曾上过正规的医学院,接受过专门的训练,但大部分医术是祖传。那时候,他的父亲金老郎中年事已高,很少出诊,金庆占已全盘接收了衣钵。老郎中也是个很和气的人,因我们两家住得近,又是亲戚,我与他大孙子的年龄相近,就常到他家玩。金老郎中待孩子很好,会讲故事,会开玩笑,有时还会变戏法似的掏出几块糖果,或者几片饼干给我。我自然会乐于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哪怕吃起来带点儿中药的味道。

我妈那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偏头痛,用她的话说,经脉一拽一拽的痛,脖子上贴一块止痛膏,有时还在额头上绑块布条子,脸白如纸,精神恹恹,只能捎信给小学校长,请几天病假。这时候,我便被派去请“庆占哥哥”来诊治。他背着印有红十字的药箱,依然笑眯眯的,不慌不忙地询问、号脉、开方,做得有条不紊。我感兴趣的是他的药箱,打开来有一布包,包里裹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灸用的,还有听诊器,以及林林总总装在瓶子里的、盒子里的各类药品。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双手翻腾着找药,可惜没有糖果或者饼干。


我家有个泥坯小炭炉,上面卧着一只黑乎乎的短柄药罐,是我妈熬药用的专门工具。每年总要启用那么几次,“咕咕嘟嘟”地冒出浓重的中药味,熏得苍蝇蚊子都争相飞往邻居家,也让我最初认识了黄莲、白术、当归、川芎、地黄等中药。神奇的是,我妈喝下这些药后,病痛很快得到缓解,十分灵验。这让我非常好奇,以为灵丹妙药必定可口,有一次讨了一口喝,却苦不堪言,从此对中药敬而远之。

我乳臭未干的年月,雨里来泥里去,在爬墙上树中锻炼成长,可身体却像温室里的花朵,并不是很强壮,换季必感冒,冬天必发烧,最让我难受的是夏天总会肚子胀气,可能是大中午出去捉知了,或者河沟里逮泥鳅,中了暑气所至,小腹鼓得跟气球似的,硬邦邦圆滚滚,像吃多了撑的,其实胃里空空,哪里吃得下饭。我的“救星”依然是“庆占哥哥”,我从小有童话般的智商,就问他,能否用他的针,给我的肚皮扎个窟窿,把气放出来?他笑着说,都是你太淘气,就鼓成包子,号称“淘气包”,哄我喝下霍香正气水,吃几粒金灿灿的人丹。之后一连串屁响,“气球”瘪了,别提有多舒泰。

后来我换牙,拔牙时怕疼,两位哥哥幸灾乐祸。大哥说找根线,一头系在牙齿上,一头系在门闩上,门一开,牙齿就被拽下来了。此人平时喜欢捉弄我,给我的印象是老奸巨滑,贡献的主意,必须掂量利害,多数居心不良。二哥从灶间拿来火钳,举着要替我夹住牙齿拔下来,这家伙脑子简单,行为也就粗野。我还是信任“庆占哥哥”,非他来不拔。乡村的医生,总是有求必应,包括拔牙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他来了,掏出把小巧的镊子,夹住牙齿,轻轻往上一提,牙就被拔下来了。如果是上牙,他让我把牙齿扔到屋顶上;如果是下牙,让我扔到床铺底下,说这样,以后长出来的牙齿会整齐结实。我言听计从,如果没有意外,我的好几颗上牙,目前还在老家的屋顶上,仰望星空。

乡下郎中,清贫而辛苦。疾病这东西,来得不分长幼妍媸,也不管权贵卑微,更不分白天黑夜,因此,郎中少不了要赊医赊药,少不了要半夜三更出诊,少不了要顶风冒雨去山上挖草药,而大多数村医,为人厚道,乐善好施,急人之所急。治病救人,他们的医术可能不够高超,但他们有足够的慈心和仁爱。

事有凑巧,赵博士给村民号完脉,雨也小了,我们驱车直奔临海城关的紫阳街。这条古街是历史名街,临海古城的标志,木板房、黑板瓦、石板路,有宋朝遗风、明清遗韵,古色古香。我们沿街而行,见到一老者倚门而坐,仙风道骨,手边放着一支拐杖。我问他高寿,站在他旁边的家人说106岁了,原先是名中医。


我看老人家精神矍烁,脸上皮肤光滑,连条皱纹都没有,不禁大奇。我伸出手请他号脉,老人家也不打话,把两根指头搭在我的脉门上,接着说:“你的腰不好,湿气重,注意少肉少酒……”朋友们觉得机会难得,挨个把手伸过去,老人家来者不拒,还不时让人吐出舌头看看,他一一把脉察病,说话口齿清楚,简洁明了,只是用的是临海方言,由同行朋友临海本地人蔡军强当翻译。一会儿功夫,老人家把我们一行人看了个遍。朋友过意不去,掏出一百元钱递给他,结果老人家看都不看就推了回来,说:“我自己有。”

医讲“术”,而中医讲“术”更崇“道”,人道揉合医道,体现了我国五千年文明博爱的人生观、世界观。很多中医要比常人长寿,有人觉得这是个谜,其实也不是谜,在我看来,他们除了会调养外,其养生之道,在于淡泊名利,仁慈善德,心里一片风清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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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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