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为「杨超越杯编程大赛」而战?

2018年6月,杨超越横空出世,伴随其出道的是全网黑的至暗六月。时至今日,与这位98年女孩有关的目光与争议从未停息。

在《创造101》决赛落幕后的第257天,另一场战役正在打响。2019年3月7日,「杨超越杯编程大赛」(后改名为「超越杯编程大赛」)跻身微博、知乎、虎扑等多平台热搜第一,并于之后4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微博提及。

这是一场属于杨超越粉丝的合作与竞争。以爱豆之名,这届自称村民、月芽的粉丝第一次如此浩浩荡荡地成为了追星之途中的主角。置身其中、日夜角逐的都是怎样一群年轻人?他们之于杨超越的感情,又藏着怎样的时代密码?

为此,我对参赛者、工作人员、合作方等十余位人员展开了深访。透过「超越杯编程大赛」,或许我们可以窥见今天的饭圈正在悄然发生的一场变革。

“向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去”

2019年3月24日,像往常的每个星期日一样,阿达老师搭乘姐夫开的滴滴,去往离家30多公里外的杭州西子实验学校(以下简称“西子学校”)。

等待他的是三年一班的孩子。班级老师会在周五的时候跟他们说,你们把作业做完,阿达老师礼拜天就会来。这是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实行寄宿制,孩子们在周日下午返校。

从去年10月起,因长期对少儿教育感兴趣,曾在阿里当过三年程序员的阿达老师来到姐姐两个孩子所就读的西子学校,以免费的方式给孩子们上编程课,上课时间被安排在每周日晚六点到八点的自习时间。

当天,一条题为《如何评价农民工子弟小学志愿编程教师阿达老师的采访?》的提问跃上了知乎热榜,阿达老师正是话题中的主人公。他所指导的“大能量小学生”队是正在举办的「超越杯编程大赛」中的第11支参赛队伍,队员共有四个孩子,包含两名程序员、两名美工。

阿达老师和他的“大能量小学生队”

话题下,有知乎用户在回答中提到:“众所周知,国家目前正在推广编程基础教育,但是,由于教育资源的不平衡,城市的小孩必然又一次赢在了起跑线上。”

阿达老师清晰地记得,当他第一次带着孩子去了上机课后,便不愿意再带他们去那里了,“学校的电脑真的是太老旧了,现在还是95年的那种大屁股电脑,运行的WindowsXP系统对孩子的效率其实是非常低的,他们会花大量时间用在那些明显和时代脱钩的电脑上。”

阿达老师曾在班级里做过一次调查,发现一个班33个学生,有将近一半学生家里没有电脑,“相当于这一半的学生就没有学习环境,确实是挺心痛的。”

在那次调查之前,他本以为,在杭州,每个家庭应该都会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再不济也会有个平板。

目前,西子学校里展示的所有学生奖状、奖杯几乎都来自学校内部的比赛。阿达老师跑去问过班级老师,得知“他们参加西湖区的比赛都很少,更别说整个杭州市的比赛。”

「超越杯编程大赛」的消息最早是由阿达老师的一位阿里前同事告诉他的。一开始,他在班里挑了两个孩子参赛,后来,班级老师说还有两个孩子也特别想参加,阿达老师就让他俩一块来了。

“通过编程,竟然能够让小朋友去和大哥哥、大姐姐——那些大学生、研究生站在一个平台上去发出自己的声音,让大家知道,我们三年级小学生不是只会坑他们打游戏,我们三年级小学生是可以去做出一个让他们玩的游戏,这对他们自信心和成就感的鼓励是非常大的。”阿达老师告诉我,声音急促又明亮。

而他还有一个私心,是想“通过阿达老师的努力,让更多家长、孩子了解少儿编程、了解信息化。”

西子学校的孩子们在上编程课

激动情绪通过网络迅速在全团队中扩散。然而,当我发微信给心理医生聪表示祝贺和看好他们队的实力时,他连回了我两条自省到给人感觉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语音:

“这时候,我会想起超越说,你此刻的幸运,你后边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实力称不上,连我们很多核心成员都很业余,我很业余,跨界了;我的策划,学生,中文系,也很业余。我们现在这种状况,更应该说是‘团魂’吧。”

按照大赛组委会最初的规定,每个报名团队最多只能有五个人参加。3月6日,开始为期一周的组队时间。像多数团队一样,心理医生聪最初也面临着缺美工的困境,为了招募队友,他在知乎上发布了自己对项目创意的构想:

“我想做个《杨超越排忧解难杂货店》app,用户对杂货店写信问生活困惑,杨超越回信答疑(系统识别用户困惑的文字内容,引用杨超越说过的话回信)……”

心理医生聪的自述成为了《如何看待百度贴吧-杨超越吧正在筹办的第一届杨超越杯编程大赛》下的高赞回答,在当时已获得超过600个“赞同”。于是,主动联系他、表示愿意加入其团队的人络绎不绝。

李砚池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她向我介绍道:“我被知乎上医生的描述吸引,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超越的美好,让更多人得到治愈。最开始我们项目名字叫《解忧杂货铺》,刚好我也很喜欢这个小说,后来因为担心侵权而改名字了。”

「杨超越秘密杂货铺」宣传片截图

五名成员的人数上限很快达成,但期待加入团队的申请并没有因此停止。心理医生聪只能如实告诉之后想加入的人:“我们满了人。”尽管无法被列在报名的正式名单里,仍然有不少人愿意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截至组队的最后一日,团队人数达到17人,其中包括5名远在美国的成员。

当时的心理医生聪顾不上感动,只觉得很难受,“因为你后面来了一个人才,但是TA没办法做正选;或者是后面来了一些愿意贡献很多精力、时间的人,TA来了,肯定是会做很多事。可能TA不是做得最精彩的,但是没有TA,肯定是完蛋了。这样加入之后,我没有办法帮TA做正选,我觉得非常难受。”

随着队友人数和网络支持者的激增,心理医生聪称“团魂”正向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去,“它要求我适应一个非常恐惧的高度。一开始,我是按照自己最舒服的、最低要求去做,现在电梯把我从一层楼提高到三十楼,我就得有在三十楼站下去的心态。”

此时,他觉得自己正开始感受着杨超越在《创造101》时“从来没有真正地属于过A班”的心情——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站到我的这个位置上去体会一下这种恐惧感,可是我还是要站在这里,因为这是别人对我的支持,我不能辜负他们,我再害怕我也要站下去。”

杨超越谈三次入选A班的“恐惧感”

生死存亡的危机

感到恐惧的不止是参赛者。

身为「超越杯编程大赛」的主要发起者之一,二师兄曾主办过“杨克丝”杯水友邀请赛,参与组织过月芽歌咏大赛、百度杨超越吧第一届斗地主大赛,“之前办这些活动,其实都是这种想法,就是我们粉丝自己开心开心,嗨一嗨,就行了。”

办「超越杯编程大赛」的初心与办这些活动并无二致。二师兄坦承,其实自己不玩英雄联盟,也不懂编程,“什么都不懂,就是说我先把这个东西弄出来,然后慢慢走一步、看一步,把这个东西落地下来,不同就是规模不一样。”

据“杨超越吧官微”发布的微博,截至3月19日,「超越杯编程大赛」共有152支队伍、约690人通过项目审核,报名成功。由腾讯课堂4月9日公布的初赛投票链接中可以看到,在152支报名队伍中,最后共有78支队伍在历经三周的开发时间后成功提交了作品。

在参赛选手中,不仅有来自BAT的员工,也包括了亚马逊、谷歌等硅谷大厂的工作人员。“平时没发现身边有这么多人才,然后弄了这个,感觉人才都冒出来了,有点惊喜。”二师兄说。

这一切发酵于3月7日的一条大赛官宣。

那天上午,从事通信行业的二师兄通过“杨超越吧官微”发完关于“HELLOYCY杯编程大赛组队ing”的微博后,就继续忙自己的工作去了。到了中午,微博突然上了热搜缓冲区。当时,二师兄特别兴奋,赶紧到各个群里号召大家都去看一看,围观围观。

13:41,杨超越回复了kop兽兽的留言:“我觉得必须6666啊,兽哥。”

看到偶像本人亲自在微博下翻牌,坐在工位上的二师兄激动得手抖,有一种终于被认可的感觉。那一天,他的工作特别忙,于是只能赶紧做完手头的一些活,然后拿起手机看两眼,兴奋的同时,也有了纠结:

“这个事情如果没弄那么大的话,我压力也会小很多。后面这么多人加入进来,怎么组织好,让这个事最终能挺圆满,给我弄得压力挺大的。而且规模更大,沟通成本也上去了。”

作为「超越杯编程大赛」的官方投票互动及决赛独家直播平台,腾讯课堂负责与主办方对接的工作人员发现,在比赛上微博热搜的节点,二师兄的回应率明显慢了很多,“因为他当天要处理很多的信息,可能他自己都想不到这个事情一下就变得这么火。”

3月1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了一条带“超越杯编程大赛”话题的微博,称:“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只是男粉的事呢?世界需要科学,科学需要女性。”

“当时我就想,也跟别人说,是不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联合国转发呀?”接受我采访中,二师兄回忆起一个多星期前发生的事,仍旧感怀。

热搜当晚,大赛qq群里聚集了五十多个杨超越粉丝中有影响力的人。二师兄记得,那天大家开了很久的会,每个人都热情高涨。然而,他已隐约嗅到了危机。

“没聊什么太实质的东西,到后来就有点一盘散沙的感觉,职责不明确,容易导致效率不高,组织也不好组织。”

同时,二师兄还担心着,当比赛热度随着时间过去而沉寂,“这些组织者、工作人员可能就松懈了、失去热情了。因为这么大一个比赛,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就能做起来的,所以我很害怕,到那个时候,这个架子瘫痪了、撑不起来了。”

在大赛发起的最初阶段,二师兄没少听到类似这样的质疑声——“你这不就是要什么没什么吗?就立了一个靶子,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作为粉丝群体,资源是很有限的,最关键的是要动起来。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策划组、商务组、文案组、美工组、宣发组、采编组、法务组、内勤组分别成立,每组由一个负责任且较有能力的人担任组长。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让一个人带活整个组,以防止人员到后期疲软而散架。之后组里如缺人,就只需直接去外面招。

随着比赛推进,根本分歧在工作人员内部滋生。一部分人主张“活动爆一次还不行,要更上一层楼”,而二师兄更倾向于将比赛平稳地落地,“别我们想飞得更高,结果半途掉下来,那就太丢人了。”

而在另一边,参赛选手的团队里也不时经历着危机。心理医生聪形容:“我们小组都闹过革命”。

他说,自己一开始只是想做一个很简单的东西,拉点人来就算了,但是因为知乎文章吸引来了很多高端人才,他们要做最美好的东西,不允许做最简单的东西,否则宁愿不干,要干,就干到自己心悦诚服。

然而,心理医生聪知道,如果一切按照最高标准的游戏性、设计方案执行,到了截止的那一天,很可能大家会交不出作品,那么,整个团队都将前功尽弃。同时,每个成员对项目的理解不一样,而人数的扩张也带来了新的不平等和冲突。

革命一触即发。

3月12日,心理医生聪在团队群里给所有人发的一条长微信中说到:“在意我们小队生死的成员,都一定要做正选,就算贡献再少,再苦难,我也要留住他。很痛苦的成员,让他们离开,他们没有错,只是我们这个环境对于他们来说太痛苦了。”

作为团队的发起人,心理医生聪称没有人可以替他去解决矛盾,自己每天崩溃四五次,但也每天超越自己四五次。

他想象自己的队伍是一列行进中的火车。程序员就像火车的引擎,美工就像火车的铁皮和座位,策划就像铺铁轨的。前面铺一下,后面走一下,前面的人刚一铺完,后面的人就追上来,随时都可能翻车。

“我现在不羡慕她们”

因为产品定位的分歧,听雪所在的团队曾一天之内产生1000多条消息。最终,她还是没能说服队友在他们本次比赛要开发的产品「寄忆」中加入用户参与建设的属性。

当天晚上,听雪退出了微信群。96年出生的她自称是伴随“互联网黑暗森林”成长起来的一代,而她想找人一起做“纵火者”。

回想构建「寄忆」的过程,听雪发微信告诉我,说她有种莫名的类似于建设国家的感觉——做一个猜想,相当于重新推演一遍我们国家的建立,把某种信念重聚起来。

“我们这一代人,很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或者说,太孤独了,没有队友,没有团队感召,个人纵使有使命感,在沉默的大多数的影响下,也会缄默。”

但这些从3月12日晚的一封“投名状”开始有了改变。

那天,一个16岁的少年在Github网站上发布了「寄忆」的issue,这是一款结合杨超越的日志记录社交软件。少年正在寻找队友,issue上留下了他的qq号。

信奉“只要你主动,我们就有故事”的听雪加了少年的qq,验证信息写的是“推广+策划”,这一“投名状”让她在日后开玩笑说想呼当时的自己两个嘴巴。

实际上,听雪是一名大四学生,专业是会计,在看到「超越杯编程大赛」的消息前,她刚在网上报了一个python的免费35天入门课。

当晚11点27分,一个三个人的qq讨论组成立。11点41分,群里来了一位有着五年工作经验的“Java大佬”。群员之间各种服务器、内测、代码的讨论,听雪完全听不懂,直到凌晨已过,大家才想起来相互作自我介绍。

随后几天,又有不同新群员加入,迅速配齐了团队的技术部门。15日晚上,讨论组从qq群正式转移到了微信群,每天群里至少有几百条讨论消息。

程序员啦啦啦是群里为数不多已经拥有工作经验的队员,一开始,他是冲着「超越杯编程大赛」这种从未见过的模式而来的,进了群,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群完全不存在代沟的年轻小伙伴,享受“大家一块做一件事”的感觉,也希望“帮他们圆一下这个梦”。

至于对比赛结果的期待,啦啦啦希望能拿到cherry键盘的奖品,尽管键盘所对应的名次并不算靠前。

比赛部分奖品

在网上,「超越杯编程大赛」被网友调侃为“秃头界一大盛事”。

然而,在日常和程序员同事的接触中,「超越饭团」参赛项目的产品经理Ivy发现,“有的人可能表面上看起来很沉稳,背地里是个沙雕、逗逼。大家对程序员的印象常常是格子衫、脱发、秃顶,但其实是因为他们对生活上的要求不是很高。比如他们过生日的时候,你送给他们2万块钱的burberry大衣,他们可能不高兴,但你送给他一个2万块钱的键盘,他一定高兴!”

关于「超越杯编程大赛」,Ivy开玩笑道:“外面披着一个杨超越编程大赛的皮,里面其实就是一个正常公司项目交流的感觉。”

腾讯课堂工作人员亦向我描述:“它是一个很新颖、非常有趣的活动,但同时又有比较严肃、专业的精神内核。”

负责「寄忆」Web前端的包子是一位00年的大二女生,以往她一两天会给父母打一次电话,参赛后,经常忙得顾不上这事。每天一醒来,她就看到队长在群里跟所有人总结今天要干嘛,晚上临睡前,她和一起参加的舍友嘴嘴要给队长汇报她们一天的进度。

对于日常被16岁的队长安排,包子和嘴嘴虽然表面上有点不服,但想到“我们在他那个年纪,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也没有这么好的资源、也没有他这种勇气敢参与这种比赛,因此还是很佩服队长。”

在与队长的交流中,听雪则常常忘记了他的年龄,“不管是编程技术,或者说对于追星意义的深入思考上,完全是丝滑柔顺无障碍沟通。”

通过电话交流,包子的父母并不了解女儿在追的偶像杨超越是谁,只知道女儿在参加一个全国比赛,在里头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鼓励女儿参与的同时,他们又有些担心网上的这种方式,会不会遇到传销?但包子知道:“我这么大了,也有自己判断的依据。”

为了找到对应人才,听雪开始疯狂拉人,她希望能把用户转化为「寄忆」的内部人员。于是,她发动身边人:“你说你有可能玩过很多养成类的游戏,什么农场经营类的游戏,但你肯定没玩过养成APP,你可以加入我们,一起来养成APP!”

「寄忆」宣传片截图

「寄忆」对听雪的意义,就像一个还未诞生的宝宝。她想跟别人说:“像我们这种年龄层的,应该都是单身狗、没孩子,可以提前感受一下做父母的快乐。”

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不然自己就别找对象,注孤生,做一个永远的独身主义者,“这样的话,我的感情寄托可能就在超越身上,或者在我们这个产品身上。”

然而,产品方向上的意见之争,导致听雪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努力失败后退出了微信群。他们的团队“做啥都队”是「超越杯编程大赛」的第101支队伍,因而被队员们称作“101天选之队”。退出前,听雪在群里打下了最后一段话: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始终祝愿101天选之队能获魁首,祝愿大家能在守护超越的路上初心不改,勉励前行。”

看着成员的离开,队长感到难过,“感觉到了以前意见不合,然后被人骂了一段翻脸的感受。”

11天之后,「Moment」参赛项目的队长杉杉——一个01年的高二女生在自己的作品竣工后以UI设计的身份加入“101天选之队”,她和队长因一起打过“2018年谷歌全国中小学生计算思维与编程挑战赛”而认识。

就在当晚,听雪也重新回到了群里。

微信里,听雪不无狡黠地告诉我:“其实我一直都在。我大号退出前一天,把小号拉进去充当人工智能吉祥物了。”

我去群里找到了听雪的小号,昵称叫:寄忆宝宝。

为了给「寄忆」拉票,听雪开始在知乎里写下自己这么多天来的参赛感受,其中包括——

“虽然很多时候,队友们相互沟通还没有学会各种社交辞令的圆滑,耿直到可能要打架,但是也因为隔着互联网打不着,皮几下就好了,继续讨论各种问题……”

也包括——

“从陌生人刚认识,到组建起团队,不断变得默契,各种发言提想法、问题,相互交流技术,集思广益解决问题。我也是火箭队少女粉,我也很喜欢她们团队之间的感情,但是我现在不羡慕她们,因为我们有自己的团队。”

图片来自“火箭少女101官博”

“大教堂”与“集市”

听雪开始对所谓“团队协作”有了新的理解。

她跟我说:“团结协作,不是嘴上面喊喊的,或者老师给你一个课题,说你们组个什么队,然后你们去把这个课题完成这种团结协作;而是我们会很自发性地参与这个事物,其实这样会更有创造力,也会更团结、更有凝聚力。”

这种凝聚力也是阿达老师在参赛前没有预料到的,“我从杨超越吧这些元老、粉丝团里感受到的这股凝聚力,是我在大学、在工作中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就好像让我重新回到了小学田径比赛的状态上。”

1988年,阿达出生于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下的一个农村。为了养活阿达和哥哥、姐姐,父母带着他们去了焦作市,在市里卖早点。按照命运正常的轨迹,他将成为“卖早餐老板的二代”。

但阿达有一天突然开窍了,告诉父母他不愿意再在焦作上学,觉得没前途、考不了好大学,想要回县城里最好的中学读书,“我爸妈也很希望我和哥哥能走出来,就支持了我。”

从此,命运像一条分水岭。

三年后,阿达考上了郑州轻工业学院,为了能考进学校的网络工作室,他在大一暑假放弃了勤工俭学,选择苦学计算机。2011年,阿达获得在阿里实习的机会,并成功转正。

“非常非常幸运,因为你看一个二本的院校,想去阿里,还是非常难的。”阿达感叹。阿里的前老板曾跟阿达开玩笑,说他是一路踩狗屎长大的。

而由于家里重男轻女,阿达的姐姐早年辍学,如今在杭州四季青卖衣服,这也是阿达在工作后一直想尽力补偿姐姐的原因。在姐姐的想象中,弟弟教的少儿编程是一个很高精尖的行业,对孩子的要求比较高,怕自己的孩子学不懂,也就没有让他们加入学习。

杭州四季青(图片来自网络)

某种程度上,杨超越的命运背后,是无数个从底层开始摸爬滚打、通往阶层进化之路的身影。当回头看去时,身后早已留下一串野蛮生长的脚印。

「超越杯编程大赛」采编组组长于连,供职于一家省级文物研究所,他曾在B站上做过大量杨超越的“考古”工作。在我们的采访中,于连形容“杨超越是农民工进城的另一种形象”。

“其实我们仔细想想,在她火之前,她就已经靠自己完成了阶级上的提升。像她这种家庭出身、学历、文化水平的话,可能真的是生产线女工,差不多了。

但是她年纪很小,就敢往外闯,而且把自己保护得特别好。她有一种能力,就是特别善于把握机会,她一开始就是去做生产线女工,后来到咖啡厅端盘子,又到婚庆店门口跳舞,再后来去找一些淘宝模特的工作,然后慢慢地在淘宝模特群里看到CH2女团的公告,就进了这个女团。”

于连读书较早,他96年出生,21岁时已大学毕业,想起六年前自己一个人从南方到山东读大学的岁月,于连对杨超越独自去上海打工的经历有了更深的体怀。

“她自己说过,上海遍地是黄金,到处都是机会,出来之后才发现,其实并不是那样,还被人骗过。来上海待了三个月,又回嘉兴她妈妈的工厂打工去了,还是不甘心,又跑回上海。其实我们都不了解,我们可能现在都不太了解她……你说她是个小孩,她确实挺孩子气的,但她要单纯是个小孩,她不可能一个人在上海能够生存下来。”

于连的语速愈发放缓,话语和话语间出现大段空白,我听到电话那头他抑制的哽咽声,问他是不是心疼她了,于连说:“也不是心疼可怜她,其实我觉得她特别强大。”

2018年6月,杨超越凭借着居高不下的网络人气在《创造101》中以第三名成绩出道,却因唱跳实力不足、“爱哭”的屏幕形象遭遇全网黑,其中咪蒙撰文《对于杨超越,骂她,才是尊重她》引发了舆论的最高潮,营销号中遍布对杨超越的diss声。

比赛中,杨超越曾为观众重新清唱的一段《不负青春》,带着哭腔且严重走调,被网友吐槽为“自我爆炸的表演”、“大型车祸现场”。

心理医生聪正是在这个时期开始注意到杨超越。在那之前,他与杨超越之间并未产生过很深的连接,“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死的、会跳楼的。因为我做心理咨询,很多学生接受校园暴力,或者是很多人在整个群体中被歧视,他们有些人想自杀。所以那段时间,我觉得杨超越会不会出现严重心理问题,甚至是被人骂到没命?我就感觉到,我很想要帮助她。”

而在之后的采访和节目中,心理医生聪看到杨超越并未被舆论和压力打败,一句“反正别人说的我都不是我”让他彻底粉上了杨超越。回想自己当时“想帮助她”的想法,心理医生聪觉得这是对杨超越的一种“丑化”。

凝望杨超越的命运征程,心理医生聪想到了主流漫画里的人物——一开始是一个充满梦想的人,或是很简单纯真的人,跟着偶然的机遇,踏上了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其间有很多人对TA打击,就像《火影忍者》里的鸣人,从一个很弱的人开始,面对各种各样不可能的问题,最后一步步实现愿望。

“这在漫画里经常出现,但在现实生活中,超越是第一个,她会把人对命运的信任重新拾回来,重新相信自己对抗命运的力量。”

在带孩子们参加「超越杯编程大赛」之前,阿达老师也和多数路人粉一样对杨超越的认知停留在《创造101》中。

“我对杨超越的身世是不了解的,参加比赛后,我才慢慢了解到杨超越的成长历程,也会理解为什么杨超越的粉丝团会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样的一个出发点去办这样一场比赛。”

在阿达老师的接触中,他观察到杨超越的粉丝团很民间,“用我们程序员行业里经常会用的一个比喻——大教堂与集市的区别,我们杨超越这边的粉丝团,就是典型的集市,像TF-boys这些,可能就是大教堂。”

偶像工业下的“异端”

与大多数明星的粉丝主要集中于微博不同,于连介绍,杨超越的粉丝结构分布于百度贴吧、豆瓣、知乎、虎扑、NAG、龙空、微博、B站八大平台。

“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平台的后援会?不是我们粉丝去了这些平台,而是杨超越把这些平台的原生民给圈粉了,这就是破圈现象的一种体现。”

在于连看来,一个具有社会性的明星,TA的粉丝本来就应该来自社会的各个圈层,那么理所应当,TA的粉丝也应该是在网络上各个平台都有存在感的。如果粉丝只活跃在微博上,说明这个明星只是在饭圈内支持力度比较大,而不是一个在社会中都有影响力的明星。

啦啦啦分析,“这次「超越杯编程大赛」,网上不是有个说法叫‘硬核追星’,但说实话,其他明星学不了,因为其他明星的粉丝构成都是妹纸居多,杨超越的粉丝相对男生比较多,而且还是各个领域的,不单单是年龄小的,也有大龄的,即使这些人不是很铁的粉,但让他们在娱乐圈选一个,可能只能选出杨超越。”

一对来自清华大学的双胞胎杨国炜、杨国烨参考论文《EverybodyDanceNow》,开发了一款帮不会跳舞的杨超越学跳舞的游戏「YCYDanceNow」。

清华双胞胎杨国炜、杨国烨

他们自称是杨超越的“伪粉丝”。我开玩笑问他们:“假如今天不是杨超越编程大赛,而是孟美岐编程大赛,你们还会不会参加?”双胞胎乐了,一言一语道:“那我倒觉得不会”,“好像还是杨超越比较好玩一点。”

2018年12月,《中国新闻周刊》评选杨超越为“影响中国2018年度演艺人物”,颁奖词是:“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折射出一个时代普通人的希冀与梦想”。事件一出,再度引起一片争议,有自媒体发文称“杨超越获‘影响中国’奖,是对8000万学者最大的侮辱”。

杉杉小杨超越三岁,在她心目中,杨超越是一个让她前进的小姐姐,“每天想到她现在还在工作,我就更拼命地努力学习。”

在「超越杯编程大赛」中,杉杉和队友开发的产品「Moment」是一款偏向高中生使用的APP。上课时,她会把突然想到的代码记在草稿本上,回家再输入电脑。身为一名月芽,杉杉希望通过比赛,以后有更多月芽愿意努力学编程,“谁说女子不如男。”

采访结束后,她在qq里告诉我,“这回参加比赛的上班族很多,但我想说我们高中生也很努力,《少年中国说》里那句‘少年强则中国强’挺能反映我们的,所以我们团队的口号就是‘少年强则国强,跟着超越为祖国发光发热’。”

而对于杨超越的得奖,于连坦承,作为粉丝,他也感到些许不可思议。但除去奖项本身,《中国新闻周刊》的slogan“影响有影响力的人”在他看来恰恰指向杨超越和她的粉丝。

于连分析,杨超越的粉丝很多都属于“高级打工仔”,“他们有技能、有思想,但是他们没有资本。”

诗人、古文字学家谢颐城毕业于北京大学,今年67岁,是杨超越粉丝中的一位“爷爷粉”。从2018年6月至今,谢颐城的个人微博“谢颐城本尊”里发布了超过100条有关杨超越的内容。

2018年6月26日,他上传了一张网友发的杨超越网络直播时的抓屏图像,配文里提到“太可爱了,一枚小村花”、“她大蹬着眼睛,好像在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没有善意?真是天上下凡的二次元小仙女。”

图片来自“谢颐城本尊”微博截图

57岁的中山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研究院院长李淼,则是杨超越的一位“爸爸粉”。他在微博中说喜欢杨超越的理由是“努力,好看,天然萌”。网友找出了他2013年出版的著作《越弱越暗越美丽》里的一句话:“很多东西不是你不喜欢,只是你不了解。”

在《创造101》和别的舞台上,杨超越给于连的第一印象就像俄罗斯芭蕾舞喜剧里的那只“丑小鸭”,“一群芭蕾舞演员在那跳芭蕾舞,然后中间有一个特别掉队,做的动作跟别人都不一样。其他十只白天鹅跳得那么好,有人看吗?观众都在看那只丑小鸭,觉得特别好玩、特别不一样。

别的女团选秀,感觉就是在讨好观众,或者说TA就是生产出来的一个商品,在疯狂地兜售给我们,我就非常抗拒。在上面唱歌跳舞、抛媚眼什么的,说快来喜欢我、快来喜欢我,我就特别不喜欢。但是杨超越一出来,我就觉得她跟别人都不一样。”

在《创造101》第四期里,杨超越猝不及防的一句“要不你们在淘汰的人里面,抽几个人送个手机啥的”,成为她在粉丝们集体记忆中一处讨人喜欢的点。

在我采访的十余位杨超越粉丝中,几乎每个人都跟我提到了一个词——“真实”。他们不认为自己是舞台粉,因而不介意杨超越是否歌唱得好、舞跳得好,“粉”的仅仅是杨超越这个人。

“即使将来她不做明星了,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好多粉丝也都会觉得就满意了。”「超越杯编程大赛」法务组工作人员徐无鬼告诉我。

「跳跃的超越」参赛项目的成员冒险岛对杨超越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送一百位女孩回家》节目里发表的言论,“她不会说那种很官方的话,给人感觉很真诚、务实,这在目前娱乐圈里是非常难得的一个存在。因为大部分中国人都比较务实、脚踏实地,那种虚假造星造出来的人设现在已经慢慢不受大众欢迎了。”

冒险岛觉得,很多公司都太保守、对艺人没有自信,看到营造人设能够有收益,就越陷越深,导致固步自封,“但虚假的人设往往只能唬住未成年人,成年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会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其实,艺人把TA真诚的一面露出来,哪怕有些瑕疵,肯定也是有亮点的,不完美才是一个真实的人,有缺憾的明星,反而会拉近TA跟群众之间的关系。”

3月30日,火箭少女101在广州举办飞行演唱会,于连很早就在网上买好了门票,“其实我们杨超越的粉丝不太一样,我们去看演唱会是去看杨超越,不是去看唱歌跳舞。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在台上拿个小板凳,只是在那里坐着,跟我们聊天,都可以。”

杨超越在火箭少女101飞行演唱会现场(图片来自“火箭少女101官博”)

然而,在传统饭圈中,人们对明星的要求往往是以唱跳实力为第一标准,杨超越的出现恰恰打破了人们根深蒂固的预设。

而于连认为,“杨超越就是一个挺好的文化产品的生产者。她讲话有意思、能给我快乐,我就喜欢她。上综艺也好,唱歌跳舞也好,都是市场上的文化产品,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饭圈“双轨制”

在「超越杯编程大赛」进行的过程中,一场杨超越和王源的粉丝战争也在上演。

事件起源于3月17日下午。一个曾两次被“杨超越反黑组”挂黑的粉丝“别笑我叫杨美丽”在由813人组成的微博群“哈哈农夫讨论会”里连发了三条消息:“南开初中部是买学区房就能上,高中交钱也能上”、“那时候王源还是素人”、“跟普通人一样上学”,引发了两家战斗粉之间长达数日的互撕。

其实,饭圈撕逼的历史由来已久。这在Ivy看来,就是因为“粉丝年龄偏小、作业太少”。说起自己正在比的「超越杯编程大赛」,Ivy笑称:“总比整天在微博上撕逼强,而且又能提高自身技术,也不伤害别人。”

在平时的工作中,Ivy说自己无法接触到这么多项目,因此很珍惜通过这次比赛来锻炼、提高自己的机会。

为了帮助参赛者将作品更完美落地,腾讯课堂在比赛不同阶段为所有报名选手提供了约20门免费课程及技术咨询群。Ivy领取了其中的一门PS课和一门交互课,“PS我很弱,交互也基本没接触过,而且课都要两三百,其实也挺贵的,我就都领了一下,平时也学学,就算提高自己了。”

在遇到「超越杯编程大赛」前,冒险岛已经从一家大公司辞职半年,靠之前做游戏策划攒下的积蓄,在家里独立开发一款Roguelike游戏。

但他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不管项目最后怎么样,亲自干过,以后再参与别的项目时就有了经验,所以个人认为,只要坚持下去,就是成功。”

因为「超越杯编程大赛」,冒险岛的独立游戏被暂时搁下。他和队友每天开会讨论团队的参赛游戏「跳跃的超越」,希望能拿到好名次,获得一定曝光率,“最理想的情况是通过这次比赛能够让大公司看到,然后最后能进到腾讯的独立游戏工作室,我特别想加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再回来搞我的游戏,再搞可能也就搞个三个月。”

在4月12日截止的初赛中,「跳跃的超越」以10301票的网友投票数获得第三名晋级决赛。

腾讯课堂工作人员在我们的采访中表示:“通过这次活动,如果产出一些非常优质的作品、非常优质的团队或选手,我们整个公司或是整个行业,都非常欢迎这种优质人才加入。如果是获得前三的团队,也同时符合腾讯正常招工的基本条件,我们有内推资格,内推之后,如符合要求,用人部门会和这位同学去进行后续接洽。”

对于杨超越的喜欢,冒险岛认为自己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追星,“像我们搞独立游戏的,每天没有收入,所以肯定需要更关心赶快把游戏开发出来、再上线,不可能像一些狂热粉丝整天打榜、控评、做数据。特别是成家立业的,又要交房贷、又要供孩子上学,追杨超越肯定只是为了缓解压力,不可能为了杨超越,自己家庭生活都不管。”

于连观察到,虽然杨超越的粉丝遍布很多平台,但是渐渐出现“双轨制”的结构,“一类是饭圈化的群体,即传统饭圈,相对来讲这部分人会低龄一点,日常流程是打榜、控评、反黑、做数据;还有一类是非饭圈粉。”

在他看来,这两类粉都是死忠的。然而,一般明星的粉丝,如果不混饭圈、不听从饭圈的逻辑,就会被喊散粉,意思是不死忠。对此,于连特别不认可。

“追星,除了饭圈的方式外,也有非饭圈的方式,而且可能比饭圈的方式更好。如果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或你个人的时间特别值钱,你就不会浪费时间、局限在这些比较低端的方式上,你就会有更好的方式支持你的爱豆。”

对于程序员们选择参加「超越杯编程大赛」,于连认为就是一个特别好的方式,“人家就特别有才华,开发各种游戏、应用、小程序。而且,他们这种力量也特别大。他们来参加这个比赛,带给外界的印象,或者是给杨超越的社会认知,这形象是不是更正面了一点呢?”

在与比赛主办方的深度合作中,腾讯课堂的工作人员看到,“对于杨超越的粉丝团队,或者是对于杨超越本身,我们的认知是有一个升级的。之前我们很难理解一个这么年轻的爱豆,或这么年轻的一个粉丝团队,他们会有这么朴实、非常向上的一个精神在,这个事本身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感动的。”

4月4日,「杨超越秘密杂货铺」宣传曲《奇思妙想》在B站上线。在片尾打出的团队介绍里,成员总数已经扩充到22名,正式成员最后一栏出现了“杨超越”的名字,备注是:主角、填一句台词。

「杨超越秘密杂货铺」作品的团队成员名单

这位心理医生聪曾提到的“神秘队友”,藏着他“突发奇想”的希冀,“但这不能勉强人,我们真正的感受传达了过去,接收人有没有共鸣,是她的人生经历决定的。也许,超越现在对我们的剧情是没有共鸣的,也许在一年或五年后,她再去看,会更感动——五年之前,我的粉丝就有这份心意了。她这一刻,接收不了我们给她的幸运,五年之后,她的幸运就更大了。”

说到偶像的意义,于连想到了中岛美嘉《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里的歌词——“因你这般的人存在于世,我开始有点期待这个世界了。”

“她不需要是我自己的投射,也不需要是我生活中的人,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一个人存在,我觉得我就安心了。”于连说。

4月13日零点,「寄忆」的票数定格在1343票,无缘十强。听雪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蛮想要主办方能弄个什么东西,记录一下那些不会‘出道’的作品。”

在采访她的那天,听雪说过关于「寄忆」的未来,“互联网淘汰的时间特别快,我希望这个软件能够陪我到老。如果人少一点,我们每个人定期捐点钱,维护一下服务器,其实还是真的能陪到老的……

但是50年后的科技,谁也想象不到,可能到那时候,我们就已经不用手机了,我们已经进入了全息化的时代,我们的APP到那时会变成一个什么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了,是吧?所以说,还是过程更可爱一点。”

(本文能够成稿,感谢所有受访者和羊村全体村民、月芽。)

发布于 2025-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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