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25)盗抢奉献无缝拼接,人性恶与美如此分明

(接上文)


光天化日下的偷和抢

人性释放后的贪婪与堕落

7月31日上午,我再次从唐山机场来到市区。

车站路上,明显的感受到与前两天不同的嘈杂、忙乱。

一辆广播宣传车由南向北缓慢行驶。卡车后斗上,架着两个高音喇叭,里面播放的是提前录好的最高指示: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要斗私批修。”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然后,是唐山抗震救灾指挥部的通告:“……全市人民要保持镇定,提高警惕,保护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不得擅自进入工厂、矿山、银行、粮店、仓库、商店等要地,严禁抢劫,违者必将受到法律严惩……”

在火车站居民区废墟上,我看到不止一个防震棚,外面除了塑料,还裹了一层黑色的布料。那是整整一卷布料,剩下的半匹也没剪掉,就在支棚子的木棍旁堆放着。

还有一些人光着膀子,扛着整箱的香皂、牙膏、五金器件,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

地震发生后,逃出或被救出废墟的幸存者缺吃少穿,在扒完自家的废墟却找不到一点吃的、用的东西后,人们自然而然的想到,要去外面找。

于是,一些人走到埋着糕点的食品店,埋着粮食的粮站,埋着衣服的百货店和生产衣服的服装厂。

那时候,并不是所有单位和公共场所都有人看护、维持秩序。


当醒过神来的人们,发现天并没有塌下来,地也没有陷下去,但,日子还要继续过的时候,活下去,成了唯一必须的选择。

还有,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工具可以救人,塑料布可以给伤员遮风挡雨,公与私、对和错,有时候很难界定。

演变是慢慢开始的。

也许,开始的时候,是为了救命、救急、生存。

但谁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人为了一己之私,拎回了一些食物、衣服,他们可能又想到了同样饥寒交迫的亲友,于是,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无声的效仿,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偷抢的行列中。

到后来,理智的闸门已彻底放开。

这些人推开劝阻他们的工作人员,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将成箱、成包、成捆并不是急需的生活物资,搬运到已变成废墟的“家里”。

他们认为:天下已经大乱,不拿白不拿,不拿就吃亏了,不拿就是傻子。


解放路和铁路交叉口旁的一个百货商店,房子还在那里倔强的挺立着,但里面的各种商品早已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那些人冒着生命危险,闯进去的时候,是因为生存急需,还是人性的贪婪。

再往前走了几百米,路旁有个倒塌的更小的店铺,门窗歪斜。

一个穿着小裤衩,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大人布鞋的小男孩走了过去。

小男孩伸出脑袋,向歪斜的门里看了一眼。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钻进去,很快又钻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是透明塑料袋包装,好像是炒面。

小家伙出门就跑,却被一个迎面来的老头看见。

老头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干啥?放下!”

小孩胆怯的望着老头,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跑掉了。

老头见小孩跑远了,又四下张望了一下,俯身提起那袋炒面,慢慢的消失在树荫下。

我原以为老头是这个店铺的主人,但他那四下张望的惊慌动作和眼神,否定了我的善良。

由这个小店铺再往前走五百米,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围着十几个人。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被绑在电线杆上,嘴里勒着两根8号铁丝。

小伙子头发蓬乱,嘴里面不断有口水流出,浸湿了上身的黝黑皮肤。

旁边一个围观者说:“这家伙从死人胳膊上撸了十几块手表,后来让民兵发现,被狠狠揍了一顿,就给绑在这儿了。”


几辆从机场开往市区的军用卡车上,装满了各种救灾物资。

一些人利用解放军战士抬尸开路的时机,毫无顾忌的爬上车,强行把一箱箱食品扔下去,下面一个人负责接应。

解放军战士上前劝阻,那些人却依旧我行我素。

战士们话说多了,有一个人冲着解放军诉起苦来:“我们这里,好多人几天没吃饭了,该饿死了,难道人民军队现在都见死不救了吗?”

弄得解放军战士无可奈何。

我听地区商业局的一位同志讲,地震发生后,一些郊区或外县的人,开着拖拉机,赶着毛驴车,更多的是骑着自行车,带着铁锹、镐头等工具,从四面八方涌向市区。

这些人在废墟下掘地三尺,疯狂偷窃财物。

在这方面,有两个“经典案例”:

一位老妇人在废墟上呼天抢地,抚摸着一具具尸体哭儿唤女,边哭边摘下死伤者的手表。被民兵抓住时,撸起袄袖,老妇人的两只胳膊上已满是手表。

一位中年人用加重自行车驮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绑着一具死尸,然后,在死人身上藏掖着偷来的贵重物品。

后来,我又听机场的一位干部讲,地震发生后的三四天内,竟有个别人冒充解放军,假意照顾机场上准备转往外地治疗的年轻妇女,骗取对方信任,借机实施猥亵或抢夺财产。

据说,那时候,三个民兵或警察就可以定夺是否处决一名打砸抢分子。

用当时河北省委领导的话说:“打死人是不对的,但是谁也别追究了。这是非常时期,群众自己维护秩序……”


五箱馒头大饼,30封信

一位河北邢台农民的全情投入

7月31日下午,天朗气清。

我向机场指挥组申请了一架直升机,从空中拍摄受灾情况。

直升机是法国产的“云雀”,也被人们称为“空中轿车”。

座舱里几乎全部是透明玻璃,采光和视野都非常好。

飞机从唐山机场北侧的停机坪上拔地而起,掉头向东南方向飞去,飞行高度约三百米。

我坐在驾驶舱后排右侧。

飞机从422水泥厂的大烟囱上方掠过,一片大跨度的厂房全部倒塌。唐山钢铁厂内也是一片死寂,砖石结构的建筑物毁坏严重。

直升机来到路南区上空,能见度较路北区明显降低。

这里是11度的极震区,除了电线杆和树木,所有建筑物全被夷为平地,仅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片片高低不平,灰黄色的碎砖乱石。

据事后统计,路南区共震亡34089人,震亡率高达27.6%。

飞机从路南区折返向西。


横穿市区的铁路上看不到一列火车。再向北是开滦唐山矿区,竖井井架孤零零的站立在一片残垣断壁中,里面有一些人在缓缓走动。

市区的几条主干道上挤满了汽车、马车和行人,从上方观察,看不到他们一点点的行动迹象。

飞机盘旋了一会,开始向机场方向返航。

市区北部的几个村庄,最吸引人目光的要数村庄周围绿油油的庄稼,偶尔还能看见猪在其中奔跑。

村庄,准确的说是一个个大废墟堆,里面看不到一个人。

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不到五分钟,我看见另一架直升机旁边的一片忙碌景象。

十几位空军战士正往直升机上搬运一箱箱的食品,有饼干、面包,还有馒头、大饼。

这些食品是刚刚从外地空运过来,装到直升机上,准备到市区空投。

这是难得的摄影素材。我连忙找到机长,向他说明情况,征得对方同意后,又马不停蹄的跳上这架808号直升机,再一次飞向市区上空。

在拥挤的飞机座舱里,我发现几箱装馒头、大饼的塑料袋中,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满了整整齐齐的钢笔字:

亲爱的唐山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向你们表示亲切的慰问。我们深知遭受地震灾害的痛苦。

1966年3月,河北邢台发生了6.8级地震,我家的房子倒了,老母亲、爱人和儿子被埋在屋里,等扒出来时都没了。

全家就剩下我和女儿,在极度悲痛之时,敬爱的周总理坐直升机亲临灾区视察,给了我们巨大鼓舞。

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也包括唐山人民的支援,使我们度过了艰难时刻。

我们从废墟上爬起来,历经磨难,重建了家园。

得知唐山地震的消息后,我的心情很沉重,很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连夜烙了些大饼送去,以解燃眉之急,你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就支援什么……

落款是:河北邢台一农民。


字体都是一个人的,也就是说,这些食品和信都出自一人之手。

我数了数,那些馒头和大饼共五箱,每箱六个塑料袋,一共30个塑料袋。

我不知道制作这些馒头和大饼,要花去这位农民多少时间,单就是抄这样的三十封信,也要足足用去一天啊。

我被这位农民付出的辛苦和投入的情感所深深打动。

唐山人民有如此质朴的“亲人”,这样的天灾,我们一定能够克服它、战胜它!

飞到火车站以东方向,直升机旋停。

机务人员系好安全带,打开舱门,战士们迅速将一箱箱食品投放下去。

我不停的按动快门,直到把胶卷拍光,内心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职业快感和使命感。

发布于 2025-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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