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的战斗力，在愤怒、绝望中高歌猛进

总有一些丧尸片让我们心惊胆战、怀疑宇宙。

《活死人军团》中，丧尸始祖站在美国自由女神像上，俯视闯入丧尸禁地的主角一行，看着人类像蚂蚁一样，从女神像的脚底走过。双方力量对比，一望皆知。

《惊变28天》中，主人公因为乌鸦的叫声心烦气躁，没忍住踢了一脚门，门框上的一滴丧尸血顺势滴进他的眼睛。霎时间，天旋地转，仅仅20秒后，他成了新的丧尸。

《温暖的尸体》中，幽暗的房间里，警方拿着探照灯小心翼翼地环视。灯光射到头顶，突然，一个白花花的、只剩骷髅的“骨皮”冲破上方的玻璃，低吼着扑了进来。下一个镜头，警方倒在地上，骨皮背朝观众，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两个黑幽幽的眼眶。

几乎所有丧尸片中，都少不了类似的恐怖桥段：上一秒还是人，下一秒就被动成为丧尸，脸色惨白、满身血污，暗红色的血液凝滞在牙床间，嘴唇周边已有肉体腐败的迹象，简直令人作呕。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没有人类亦或其他活物的情况下，这些丧尸也都无例外地选择了不吃同类。

丧尸为什么不吃同类？它怎么区分人类和同类？

总有些脑洞大开的人陷入这个问题不能自拔。在知乎，有关这个问题的回答有17.4万浏览量。另一个问题“国外丧尸为什么咬的都是人类”，浏览量近90万。在回答区，网友们各显神通，其中赞同数最高的一条回答，调侃丧尸不吃同类的行为是“贪玩”，因为“追着人类玩，是个团体性的娱乐活动，每个丧尸都能参与，且互相配合”。

可是，如果非要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该如何理解呢，这与丧尸形象的诞生有什么联系？此外，作为恐怖片的一支重要分支，丧尸片除了带给观众恐惧的快感以外，那些令人心惊的故事里，还有什么总能让观众青睐的魅力？当丧尸片走过近90个年头，创作者们又赋予了它哪些新的变化？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丧尸生食血肉的特点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而是由“丧尸之父”——美国导演乔治·A·罗梅罗在《活死人之夜》中首创。

在这部上映于1968年的片子里，来路不明的外太空神秘陨石与辐射令活死人重返人间，一对为父亲扫墓的兄妹遭到丧尸袭击，哥哥被丧尸啃咬后感染为丧尸，妹妹侥幸逃脱。影片最后，一队民兵朝丧尸头部射击，杀死了丧尸，然后一把火烧光。

正是这部片子，奠定了其后丧尸片的基本运行逻辑：丧尸毫无自我意识，只有啃食生物肉体的本能与吞噬大脑的欲望；丧尸咬人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啃食其他生物后复制出新的丧尸；丧尸只能通过破坏大脑或火烧才能杀死。

图片：《活死人之夜》官方剧照

只不过，在这一阶段的丧尸片中，丧尸出现的原因都不甚明晰。以罗梅罗“丧尸三部曲”为例，《活死人之夜》中，丧尸诞生是因为美苏太空军备竞赛所发射的卫星对人类产生了辐射。《活死人的黎明》（1978），是因为一场不明原因的大瘟疫，整个城市在一夜之间沦为丧尸之城。《活死人之日》（1985），丧尸爆发是因为军方所开发的丧尸毒气泄漏。

近二十年来新拍的丧尸电影中，导致丧尸危机的原因愈发具体。《惊变28天》（2002）里，科学家以黑猩猩作为实验对象，研究治疗狂怒的抑制药。黑猩猩的血液成为传播源，丧尸的攻击性其实是一种无差别的狂怒状态。《生化危机》系列（2002-），T病毒泄漏后通过下水道进行扩散，造成整个城市的毁灭。《我是传奇》（2007）里，研发治疗癌症的新病毒变异、失控，造成感染者丧失了人的意识，对人与动物展开无差别攻击。

图片：《我是传奇》官方剧照

另一方面，与香港僵尸片不同，僵尸形象源于湘西赶尸文化，是逝者由于生前冤屈或者墓地风水阴阳失衡产生尸变而成。当下电影中流行的“丧尸”形象，主要源于罗梅罗的个人创作，从戏剧冲突的角度讲，“啃食传染”、“不咬同类”更能营造一种集体性的恐慌心理，马上，丧尸便成几何倍数增长，下一步就是世界末日、人类毁灭。

尽管这种设定在现在看来稀松平常，但在当时可谓开天辟地。回到60年代前，经典恐怖电影中的“暴力往往来自一个采用超自然或者异类方式进行侵扰的魔鬼，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或是一个不正常的变态者”，恐怖源头是个体，恐怖感的蔓延范围、氛围都很有限，很少出现“幸存者下一秒就被亲人、爱人生吞活剥”这一现代丧尸片中早已泛滥的场景。

还有一个问题是，丧尸如何区分同类和其他生物体？

扎导新作《活死人军团》（2021）中，一只被微波炉烘热的手，更符合丧尸口味；有人不小心制造出声音后，休眠期的丧尸一个一个苏醒过来。《僵尸肖恩》（2004）中，活人只要走路神态模仿丧尸，就可避免被围攻。《行尸走肉》（2010）中，把丧尸的污血涂在身体和衣服上，来掩盖人类气味。显然，电影拍摄时为迎合剧情需要，从味觉、听觉、视觉、嗅觉等多个感知体系，解释了丧尸识别人类的方式。

事实上，在《活死人之夜》之前，已有大量丧尸电影。与后来的丧尸形象不同，早期丧尸既不具备传染性，亦不嗜血啖肉，这段时期对丧尸的恐惧，主要源于被控制与异教的焦虑。

第一部有据可查的丧尸电影是1932年上映的《苍白丧尸》，借由巫毒教的巫术，巫师将人变为丧尸，不分昼夜地为主人劳作。但其实，据人类学家考察，死人复生的传说不过是借用河豚毒素、曼陀罗等使人假死，苏醒后就会神志不清，利于操纵。

这里的丧尸更接近于“傀儡”的意思，加上那一时期的化妆术、布景都很拙劣，有些影片甚至用巧克力布丁假装污血，所营造的恐怖氛围远不如今日。尤其是看着一群丧尸在种植园工作，眼神空洞、任人摆布，与其说恐怖，不如说让人怜悯。

图片：《苍白丧尸》官方剧照

相传，巫毒教源自西非，殖民地时期由被贩卖的非洲奴隶传到海地等加勒比地区。而在《苍白丧尸》诞生的年代，正是美国以军事力量统治海地的时期，大量加勒比地区的人移居到美国，巫毒教也随之渗透到美国黑人社会中，引发西方世界的恐慌。所以，早期丧尸片中，丧尸形象的呈现较为纠结，既有对未知宗教的恐惧、有限的解读，又有关于黑人/白人种族问题、被殖民关系的表达。

以丧尸片来反映现实的传统一直没有中断，罗梅罗丧尸片崛起后，丧尸形象进一步丰富，丧尸所造成的末日境地、人性考验、社会失序、人类对科学技术的迷信等都是社会现实的映照。

《活死人之夜》对应于美国社会对越南战争、民权运动的真实反应。特效化妆师萨维尼曾担任战地摄影师，内脏横流、残体断肢的可怖景象，即来自他对越南战争的创伤记忆。影片最后，幸存下来的黑人英雄却被当作丧尸射杀，象征着马丁·路德·金的无辜身亡。在纪录片《活死人的诞生》（2013）中，罗梅罗称“以为改变了世界或进行了某些改革”，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丧尸角色的诞生是愤怒跟失望的产物。

图片：《活死人之夜》海报

此后的众多丧尸片的故事框架其实和《活死人之夜》差别不大：丧尸入侵人类社会，大面积的感染造成世界末日，幸存者想方设法解决丧尸。只不过在细节方面作出改编，借此表达的诉求也有所不同——

《活死人的黎明》（1978）借困住人类的大型购物中心，暗指被消费欲望异化的芸芸众生。《活死人之日》（1985）用冷硬幽暗的地下基地，呈现冷战时期核威胁的阴影。《惊变28天》（2002）中，主角团队找到军营寻求庇护，没想到军营只是想找女性来繁殖后代，阐释出“人性比丧尸更恶”的故事内核。

与此同时，因为数字电影的发展，传统蹒跚前行的丧尸的行动力变得越来越敏捷，奔跑速度、攻击力和传染性都在增强。《生化危机》（2002）、《僵尸世界大战》（2013）中，“尸山尸海”的画面已经很普遍。《夺命来电》（2016）中，更是将手机电波设定为病毒载体，意味着没人能逃出生天。

当所有丧尸都是一样的形象，丧尸片的故事套路又都差不多时，丧尸片就不可避免地具有了模式化的特征。

为避免观众的审美疲劳，80年代罗梅罗丧尸片大行其道时，就有一些导演拍出了与众不同的丧尸片——以幽默来解构恐惧，经典恐怖片变成一出血腥闹剧。《活死人归来》（1985）中，丧尸能跟人对话，警察是它们的玩弄对象，把猎物一网打尽后，竟用警方的对讲机跟对方说“派更多警察过来”。

B级片《群尸玩过界》（1992），将血腥闹剧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丧尸的各个内脏飞到空中，轮番袭击主人公，导致他不得不用绞肉机将丧尸绞为肉泥。由于场面过于恶心，影片上映时，很多影院贴心为观众提供了呕吐袋。

沿着这条路子，另一批丧尸片与其他类型片相融合，塑造出完全不同的丧尸形象。《温暖的尸体》（2013）与其说是恐怖片，不如说是爱情喜剧。丧尸吃人脑是想占有被害人的记忆，重新体验做人的感觉，男主角吞噬某男青年的大脑后，爱上了他的女朋友，并为此保护她。秉承西方基督教精神，正是这份“爱”，唤醒了所有丧尸作为“人”的记忆，慢慢复生。

这是一个让观众紧张不起来的黑色幽默故事。男主角丧尸R，脸庞帅气，头发茂密，眼部是哥特式的烟熏妆，全身上下只有红色外套沾了些许血污，任谁看了，都很难不对这个有点颓丧的忧郁少年动心。更何况他还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同伴哼哼交流，经常自我揶揄：“我每天都做什么？我的脸色太苍白了，应该多出去走走，应该吃好点，现在这样子真差劲。我应该站直一点，昂首挺胸，别人也会尊重我。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只想和人交流而已。但为什么不行呢？哦，想起来了，因为我已经死了。”

在《温暖的尸体》中，还有一处创新。丧尸群体内部发生分化，分为普通丧尸和只剩下一个骨架的“骨皮”，有点类似港片里的尸变，飞僵战斗力高于毛僵，更高于绿僵，骨皮的杀伤力也不是普通丧尸能比的。但与僵尸随时间变化进入不同阶段的设定不同，要从丧尸进化为骨皮，不是肉体自然腐败的结果，更像是丧尸的个体选择——电影里，它们一点点撕掉自己的脸皮，变成骷髅。

再比如，扎导的最新作品《活死人军团》，虽然被诟病“槽点满满”，但显然，他本来就不想遵循经典丧尸片的套路：一群人围着几个摇摇晃晃的丧尸，边大爆丧尸头边直播，倒像在玩沉浸式丧尸游戏；与吸血鬼一样，丧尸也有始祖、王后、乃至子嗣，始祖亲自转化的丧尸，思维水平与行动力更强，形成上层阶级；丧尸有领地意识，人类通过献祭活人的方式进入丧尸禁地，可降低冲突。

凡此种种，实际上是对以往丧尸片的一种解构。进入禁地、爆打丧尸的人可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为了再捞一笔，只因为禁地也是“法外之地”。但很大程度上，人类以为的法外之地却在复刻人类世界的社会秩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不过，尽管有这些创新，但鉴于导演对各个角色缺乏深刻挖掘，人物都流于标签化，以至于观众对主角团们没有一处产生共情，最终豆瓣评分仅有5.3分。

事实上，作为恐怖片中的一种亚类型，如果从《苍白丧尸》上映的1932年来算，丧尸片发展至今也快90年了，观众的审美口味只会越来越挑。以《行尸走肉》这个大IP来说，第八季首次跌破8分（豆瓣评分6.8分），2020年推出的《行尸走肉：外面的世界》更是降至5.3分。除了视觉奇观、丧尸形象的改编以外，丧尸片可以表达怎样的人文关怀、从哪些方面创新，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人类依然有愤怒，依然失去希望，依然颓丧，丧尸片就依然被观众需要，也被那些渴望表达的创作者们所需要。而另一方面，看着丧尸片，现实却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对于观众来说，也不失为一种自我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