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吸食脑髓,老农深明大义,勇助道长除去大害


时当嘉庆三年八月,安州官道上骄阳似火,热不可耐,赶路的行旅也不太多。忽听马蹄声响,自南而北间驰来三骑,当头一匹马上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短须,不住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身后两个随从对他道:“蒋大人,天气如此炎热,是不是要找个地方歇一歇避避日头?”中年男子点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这路边并未见到可休息的荫凉之处。”说话间便见前面路边有间草棚,棚前插着一面旗子,上书一个斗大的“茶”字,笔形甚是拙劣。中年男子手指旗帜笑道:“这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你们瞧,茶肆不就在眼前么?”说毕策马向草棚驰去,两随从精神大振,紧随其后。原来这中年男子姓蒋名守义,乃是安徽颍州府的府台,此次因为公务奉召入京的。从颍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蒋府台带着两个随从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到直隶境内。此时正值八月酷暑,日头甚是毒辣,待他们行至安州地界,已是汗流浃背口干欲裂了,恰逢茶肆,便待进去解渴避暑。三人到草棚前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好,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却见这茶肆颇为简陋,肆中只有三张木桌,茶博士却是个皮肤黑瘦的干巴老头,与寻常乡农并无两样。蒋府台要了三碗凉茶,那老头将茶倒好递与他们,三人一饮而尽,茶叶入口极苦,与颍州府署中的上品自不能比,可在这天气倒是最能解渴。蒋府台意欲未尽,又要了一碗。老头过来倒茶间,蒋府台忽发现他提壶的右手抖个不停,似乎拿不稳般,左手还时不时摇几下。蒋府台心地仁慈,寻思老头或是年龄大了手脚不便,便对他道:“老丈,还是我来倒吧。”说毕将茶壶接过,自己倒了。那老头连声道谢,只是空着双手仍摇个不停,姿势颇为古怪,如同摇晃铃铛一般。蒋府台心中大奇,以为他得了什么病,便问他道:““老丈为何手抖得如此厉害,莫不是有疾?”老头回道:“让客官见笑了。说来惭愧,小老儿的这双手并非因病而抖,实乃当年抓妖时落下的根子。”蒋府台一听心中更奇,又问老头道:“此话怎讲?”老头摇首道:“此乃陈年旧事,恐说来话长啊。”蒋府台此时正有些无聊,又想多避避日头,便对老者道:“反正我等此时无事,老人家不妨讲来听听。”老者笑道:“我这茶馆反正也无说书唱曲的,客官若是想听,小老儿就说说,诸位权当一个乐子”。接着搬过一个矮凳坐下,徐徐说了起来。

原来这老头姓张,住在离此三里之外的南山脚下,村中只有几十户人家,日常耕地纺织,尽是些淳朴善良之辈。五年前的夏季,村中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每隔数天就会有幼童莫名其妙的失踪,这些失踪的孩子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也才刚刚出生数月,而且失踪的时候都在夜晚。有的幼童晚上在外面玩耍,可玩着玩着就不见了,还有父母将幼儿放在床上睡觉,一转身的功夫孩子就不翼而飞了。开始只是一两个幼童失踪,后来竟愈演愈烈,隔三岔五就有一个孩子没了踪影,全村上下不由大为恐慌,急忙上报官府。可是官府派人前来查看一番后也未能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再仔细询问附近也无可疑之人,于是这些案子就成了一桩疑案。村里人都纷纷传说这些孩子是被妖物所夺,因此每晚日落后均要关门闭户互相告诫,将孩子藏在家中。可是即便这样还时有丢失,有天夜里连张老头最疼爱的小孙子也在睡梦中不知所踪了。张老头焦急万分,和家人四处找寻,可一时之间却毫无端倪可寻。就在他的孙儿丢失数天后,村中有个叫刘三的村民上山打柴,晚上回得迟了,下山时已是乌云蔽月路黑难辨,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在山间转了半天,忽发现山腰有个大洞,洞前怪石崚峋杂草丛生。他站在洞口好奇往里看去,只觉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还有阵阵阴风扑面而来刺人肌骨。刘三生怕洞中住有猛兽,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见从洞内传来一阵声响。他心中大骇,以为不是老虎便是黑熊,扭头四顾发现洞外恰好有棵三人环抱的大树,急忙跑到树后躲了起来。只听“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洞中飞了出来,此物全身尽墨黑袍遮身,双臂一展如同一只巨大的风筝向远方飞去。

刘三见此情形更是惊骇,这东西似人非人形状可怖,且还会御风飞行,难道就是众人传说的妖物?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正自满腹狐疑之际,又听得空中衣带御风的声音倏倏作响,原来先前那妖物又飞回来了。它飞到洞口便轻轻落了下来,手里还抱着一物,坐在石头上就撕咬起来。此时乌云恰散,月光似水一泻千里,将方圆数里照的透亮。刘三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悄悄窥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这妖物面如金纸双目赤红,一头杂乱的黑发随风乱舞,如同僵尸一般。而它怀中之物却是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此刻一动不动,想必早已死去多时。那僵尸用尖利的双爪抱着幼童的脑袋狂咬不已,满嘴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白色的脑浆顺着嘴边不住流淌。刘三吓得是魂飞魄散双股颤抖,躲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耳听得吮吸咀嚼之声,唯恐被它发现。

过不多久僵尸便吸干脑浆吃饱喝足,将尸首扔在洞旁,仰头望月拜了三拜,接着长啸一声就飞入洞中。刘三在树后等了片刻,确定再无声息,这才从树后蹑手蹑脚的出来向山下狂奔而去。此时月光皎洁明亮,不多时便找到了下山的路,直到三更时分,他才跌跌撞撞顺着小路进了村,恰逢村长带着一伙人正在村头,见刘三面色煞白狼狈而回,心下惊讶,问他道:“刘三,何事如此惊慌?”刘三正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片刻方道:“村长,刚才在山上有僵尸,就是它抓走了村中的幼童。”村长一听大骇,急忙道:“你且细细说来。”刘三将山上之事如此这般的说了,村民闻听不禁大哗,都说果然有妖物,村长也不敢怠慢,连忙吩咐诸人带上锄头扁担,准备连夜上山查看。此时村中一个老者听说,急忙赶来对村长道:“老朽幼时曾听得有人说过僵尸只能晚上出来,白天却见不得阳光,只是会飞的僵尸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更加厉害。此时正是深夜,若是上山碰见它,只怕你们都会白白送了性命,以老朽来看,不如等到明日太阳升起你们再上山看个究竟。”村长一听大觉有理,与村人商议之后等到第二天日出才在刘三的带领下上山去寻找。

刘三顺着昨晚的路径将众人带到山洞前,一番搜寻之下,发现洞口的乱石和草丛间散落着幼童的尸体以及白骨,足有十数具之多,从服饰来看,皆是村中的幼童,可谓惨不忍睹。一些丢失孩子的父母都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起来,个个愤怒的咬牙切齿不能自制。众人又到洞口一看,发现里面阴风习习,黑乎乎的也不知有多深邃,因此都不敢进去。村长眼见这个祸患实在太大,此地过于凶险,只怕不仅降不了它,弄不好还要白搭上几条人命,便对村民道:“这僵尸想必就在里面,只是我等进去未必能降得住,若是再伤人命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先暂且下山,从长计议。”村民们听罢也觉眼前之际唯有如此,便先随他下了山。其中有个叫冯大里的村民经常去城里做小买卖,他出门频繁,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当下便对众人道:“我听说在城中有个清风观,里面有个无尘道长法术高强,可以降妖除魔,不如去请他来试试。”村里人正自惶恐,一听之下仿佛有了救星,于是就推举冯大里前去城中相请,允诺若能除去此妖全村人必会厚礼相赠。待冯大里来到清风观,找到无尘道长将村中之事一一告知,并恳请道长出手相救。无尘道长宅心仁厚,听后不由大惊,心道这荒山野岭还出了这样一个妖物,若不除去,则附近村民皆会受其荼毒。他不敢怠慢,当即带上法器随冯大里来到了村里,在村口搭建了一个法坛准备做法。村中之人闻听皆围做一圈,欲看道长如何降妖。无尘道长对全村人道:“贫道做法可以布下天罗地网,任何妖魔鬼怪也难逃出,只是需有个胆大心细之人,敢深入巢穴,如此方能万无一失。不知你们之中可有人敢去?”

众村民一听不由面面相觑,想那僵尸巢穴凶险无比,若是贸然进去只怕凶多吉少九死一生,所以一时都无人敢应。村长正自一筹莫展之际,忽听一人大声道:“我愿去!”众人循声看去,说话之人是张老头。原来他知幼孙已被僵尸所害,正自满腔悲愤,况且平素胆力过人,此际一想,反正自己已经年过半百,若是去了,成则为村里除却一害,不成大不了和孙子相伴,死而无憾。村长一听大喜,满口允诺事成之后重重有赏。张老头道:“老夫本是将死之人,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若是真的一去不回,只须善待我的家人即可。”接着又问无尘道:“不知道长要我进洞做何事?”无尘道:“不管何种僵尸,最怕的就是铃铛。今晚贫道做法先引它出来,你去洞口躲着,看见僵尸飞出之后就进入洞穴,我再给你两个紫金大铃铛,当你听到僵尸飞回来的时候就摇动铃铛,千万不能停,如若停下让僵尸回洞,不仅贫道也再无制它之术,你的性命也必然难保,切记切记。”说完就从怀中拿出两个沉甸甸的紫金铃铛交给了他。张老头二话不说带上铃铛就上了山,早早躲在洞口旁的草丛里。到了夜里三更的时候,他聚精会神的盯着洞口,忽然听见洞中风声响动,心知那妖物就要出来了。不消片刻即见一个黑影飞出了洞外,张老头知道定是无尘道长做法将它引走,当下壮起胆子钻进洞中。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头顶不时有蝙蝠在飞过,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张老头摸着洞壁慢慢前行,也不敢进洞太深,只能守在洞口竖耳静听。

那无尘道长果然是道行深厚,他先命众村民在法坛四周用墨线弹出四道直线将坛子围起,自己手持一口紫青宝剑,口中念念有词。过不多时忽见头顶黑影闪过,举头望时,正是僵尸在空中飞过,此刻它看见无尘正在做法,不由勃然大怒,狂啸一声自空中扑了下来。无尘却不慌不忙,抓起一张符纸点燃,用剑头一挑,指着僵尸大喝一声:“住!”如是者三,僵尸忽如一只断线的风筝般落了下来。此时埋伏在坛边的村民一涌而出,手拿锄头扁担齐声呐喊。僵尸被众人围在中间逃不出去,满脸狰狞,张牙舞爪作势欲扑。村民见此情形,心中都感惧怕,因此只围着呐喊,也无人敢上去擒拿。相持片刻之后僵尸忽然张口喷出一股浓雾来,其色墨黑,恶臭无比。村民闻之欲呕,头晕脑胀,纷纷倒了下去。无尘见状大惊,急忙奔下法坛来救人,那僵尸借此时机腾空一跃,随即飞上夜空,向着山里而去了。无尘从怀中摸出几个药丸用水化了,含在口中喷在村民身上,不多时他们果然都醒转了过来。无尘道:“不意这妖孽还有此等本事,不过你们身上的尸毒都已除尽,当无大碍。那妖孽已然受伤,现在暂时不能伤人,千万不能将它放过,今天一定要将它消灭。”说毕挥剑一喝,命众人紧随他向山上追去。

当时张老头正在洞口,耳听得空中作响,知道僵尸去而复回,于是双手一振将铃铛摇了起来。那僵尸飞到洞口,突听得洞内传来琅琅之音,全身一震便落在地下,梭巡再三又怕又怒,迟迟不敢进来。张老头面向洞口闭上眼睛,手里不住摇铃,不敢有丝毫懈怠,僵尸在外怒吼数声举足再三,始终不敢进洞。此时听得洞外一片喧哗之声,原来是无尘道长带众人举着火把追到了这里。村民们在外把僵尸围了起来,无尘盘膝而坐,口中不住念咒,欲借助生人阳气困住它。那僵尸数次欲逃都未能逃出,于是转身又想奔进洞中。此时张老头已经摇了半个多时辰了,双手不禁又困又麻,逐渐感觉铃铛重如石磨,连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透了,虽然极想停下休息片刻,心中却知成败当在此一举,即使双手废了也不能停,所以仍是咬着牙关苦苦支撑。僵尸听见洞中铃声没有一丝停歇,始终不敢进来,洞外众人一直呐喊助威,围而不打,眼见得又过了半个时辰,东边天际逐渐亮了起来,僵尸愈发焦躁不安,突然大吼一声张嘴露出满口獠牙,向着众人直扑了过来。众人心中本就十分恐惧,一见僵尸扑来拼命,不由个个心胆俱寒,一声呼叫便四散而逃。

值此危急时刻,无尘道长大喝一声挥剑而起,与僵尸斗在了一处。众人都躲在后边观战,不敢上前。斗的片刻,耳听远处鸡鸣之声传来,一轮旭日终于从云层中透出,阳光照在僵尸身上,只见它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最后低吼一声,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众人等了良久,确定僵尸不会再起,这才一拥而上,无尘道长也累得气喘吁吁,拿出墨绳让把僵尸捆上。那张老头在洞中还不知晓外面的情况,体力却早已不支,双手双脚都已麻木兀自摇铃不止,众人听得铃铛声才想起他还在洞中,急忙奔进来将他扶出。张老头腿软腰酸,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大病一场般。无尘对他赞许道:“老人家果然老当益壮,此次除妖你当头功。”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也对他赞叹不已。村长问无尘道:“道长,这僵尸如何处置?”无尘道:“须用火烧,否则一接地气仍有后患。”村长当即带人架起柴堆,一把火将尸体烧了个干净,终于除了这一大害。

无尘告别诸人便回了清风观,临别之际对村民的报酬坚辞不受,回去之后据说因为接了尸气也大病一场,养了数月才堪堪痊愈。而张老头自此以后也就落下了这个病根,因为干不了农活,村民便凑钱让他在此开了间茶肆,也算是报答他的大恩,今日听蒋府台发问,才将这段往事道出。待张老头一番话说毕,只将蒋府台及随从听得是又惊又奇咋舌不已,半响才回过神来,当即拇指一伸道:“老人家真是宝刀未老啊,蒋某佩服佩服。”张老头哈哈一笑道:“客官见笑了。只要除了此妖,就算性命没了也值当啊。”蒋府台心中更觉敬佩,眼见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便叫张老头结了账,临走还多给了他些散碎银两,张老头自是称谢不已,恭恭敬敬送三人离去。待出门上路,一个随从不解问道:“大人何以对此乡野之人高看?”蒋府台回道:“今日我方知晓,纵是乡野村夫,不仅能勇冠三军,也能深明大义啊。”

发布于 202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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