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去做保姆——遮掩的刺青（10）

作者简介：素老三，中国作家。2021年实行节俭计划，饮食上“十块钱过一天”，用每月1198元退休金过有趣的节俭生活。

许先生午饭后必须睡个午觉，他每天中午都在客厅睡觉。

我记得第一次我来许家上工，许先生午觉是回他自己房间睡的。老夫人后来跟我说：“海生午觉要睡在客厅沙发上，要不然睡不着。”

我理解，习惯使然。

每次，许先生午睡前，都会冲厨房里喊一声：“妈，我睡了，12点半你叫我，下午我早点去公司。”

许先生吃饭快，他吃完饭去睡觉时，我和老夫人还在厨房吃饭呢。

许先生喊“妈”的时候，声音里带点撒娇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老夫人问我：“我老儿子说啥？”她耳朵背，离得远，没听清。

我说：“你老儿子让你12点半叫醒他，他要去公司。”

老夫人小声说：“那我回我房间了，要不然他一会儿睡着，我走路助步器的声音就吵醒他了。”

老夫人站起来，撑着助步器，蹒跚地回房了。

我喜欢听老夫人说：“我老儿子——”

老夫人的口气特别像我妈说我老弟时的傲娇口气。那是一种无限度的包容宠爱心疼的多种情感融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愫。

老儿子，大孙子，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东北人都惯孩子，尤其惯老儿子。何况老夫人的这个老儿子是偏得的呢？

许先生四十五六岁了，睡觉还要让老妈叫他起来，也算是奇葩了，他完全可以用手机定时啊。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吧。可能这个习惯，从他七八岁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想起我买火车票的事，我总让我儿子给我在手机上购买，买完票我还把票钱给他发过去。这么折腾为了啥？愿意跟儿子互动呗。

许先生睡午觉了，一天中对我这个保姆最大的考验时刻来到了——

为啥呢？

因为我在厨房干活时，锅碗瓢盆肯定要发出声响。老夫人离开厨房前，她会回身把厨房的门带上，怕厨房的声音影响她老儿子的睡眠。

老夫人肯定不知道，厨房的门关上，厨房里的热度会升高到多少度。

许家客厅里虽然有空调，但他家从来不开空调，怕空调的风伤了老夫人。所以房间里的前前后后十多扇窗户基本都是开着的。厨房门一旦关上，厨房里就只有北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南北不通风了，夏天，大中午的，厨房就一点点地闷热起来，像个蒸笼，我成了笼屉里的馒头，不，是带馅的包子。

还是带肉馅儿的包子。

我一边干活，一边能感觉到汗水像密密麻麻的蚯蚓，在我的后背上蠕动爬行。大腿出的汗都把两条裤腿黏在了皮肤上，蹲下擦抹橱柜的最下层时，我都得先用两手分别把裤腿往膝盖上方提一提，才能蹲下，要不然汗水粘着裤子，根本蹲不下。

厨房里闷热，再加上快速地干活，我出的汗就特别多，赶上蒸桑拿了。

更要命的是，我的头发里也在噌噌地出汗。我生孩子坐月子时起得热痱子又起来了。手里带着天蓝色的塑胶手套呢，手套上涂抹着碱水，我不敢伸手去瘙头发。实在痒得受不了，就摘掉手套，用手腕或者拳头用力地蹭蹭发痒的头皮。

不敢用手挠，怕指甲挠坏了头皮，很容易感染。

真想打开厨房门呢，但为了让许先生多睡几分钟，我这个保姆就只能尽责地忍受着汗蒸的痛苦，继续擦抹厨房。

有时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流过我的眉毛，要滴到我的眼睛里了，我就用胳膊蹭掉汗水。有时汗水从两鬓滑下来，要流到耳朵眼里了，我也用肩头蹭一下。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好在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还挺快，很快，我的手机响了，是我悄悄地给许先生定的时，我打开房门，终于自由了。

南北窗的穿堂风一吹，太凉快了！

老夫人有一次注意到我流汗，不解地问我：“红啊，你爱出汗呢？”

我说：“大娘，天热了，数伏了吧？”

老夫人却说：“我咋没感觉热呢？还以为今年夏天一直不热呢。”

老夫人每天都是长衫长裤，这天她穿了一件亚麻布的偏襟的长衫，下面是条同色系的裤子，显得娴静安详。老夫人说，她衣服和裤子里面又穿了一套内衣呢。她说她冷，她说她晚上睡觉还得盖棉被呢。

我去过老夫人的房间，老夫人床上的被子是厚的，当时我还纳闷儿，以为她是用来铺的，不是用来盖的。

我想起去年夏天，当时我儿子和他未婚妻在南楼住。我家的南楼是一室一厅，只有南阳台，没有北窗户，夏天房内热，我就安装了一个带纱门的防盗门。儿子当时不同意安装纱门，说他住不了几天，再说一个纱门，根本凉快不到哪去。我还认为他说得不对，我在南屋住一天，挺凉快，纱门的风不错，挺柔和。

儿子却说，你跟我们年轻人不一样，你年纪大了，身体热量少了，所以不怕热，怕冷，我们年轻人火力旺，是怕热，不怕冷。

当时我还挺不高兴，他嫌我老了？这回听许家老夫人一说，才明白真有这么回事，年纪越大，越怕冷，不怕热了。看来我真得学习啊，学会换位思考，用老人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事物，我就能了解老人的心理。用年轻人的眼光看待周遭，就能了解儿子的心理吧？

这天中午，已经12点半了，我干完活准备走了，看见许先生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像个小孩子，一只手臂搭在茶桌上，那上面露出一大片青色的纹身，好像蛇的尾巴，又像是鱼鳞。

这密密麻麻地纹这么多，身体里都搁不下，露出袖子来了，这得多疼啊。

我想叫醒许先生去上班，但又觉得不妥，就去老夫人的卧室，想提醒她去叫许先生，但我发现老夫人坐在她的沙发椅上睡着了。

怎么办？我是叫醒大娘，让她去叫许先生起床呢？还是我自己直接去叫许先生起床？

原本我想让老夫人多睡一会儿，我去叫醒许先生，但一转念，我停止了这一想法。在雇主家里做保姆，不仅要照顾好老人，还要和男雇主拉开点距离，毕竟我是个女人。这点我知道分寸。再说，就算我去叫醒许先生，许先生起床下地的声音肯定大，也会惊醒老夫人的。

于是，我伸手轻轻碰了碰老夫人的肩头，说：“大娘，该叫您儿子了。”

老夫人惊醒，睁着惶惑的眼睛看着我。我忙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手机上显示已经是12：30分了，我又回身指了指沙发上的许先生，老夫人这才从睡梦中彻底醒来，费力地在沙发椅上扭过一点身子，大声说：“海生，起来吧，到点儿了。”

许先生从沙发上伸个懒腰，不高兴地嘟囔着：“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啊！”

随即，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到地上。

老夫人看到许先生下沙发的动作，嗔怪地说他：“这个淘啊，多大了，没个正形。”

许先生说：“在外面我装得人五人六的，回自己家还不让放松放松？”

老夫人说：“谁上班不得规规矩矩的？横踢马槽的能行吗？”

许先生笑着说：“在外面我大哥管我，在家你管我，回房我媳妇管我，你说我这一天招谁惹谁了，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许先生瞥到我在一旁忙碌，就收了笑脸，顺手扯过茶桌上放的公文包，到玄关换鞋，推门走时，回身对老夫人说：“妈，我走了。”

我已经洗好碗，拖好地，擦抹了厨具橱柜。我又把抹布按照许夫人交代的，用一只专用的锅子分次高温煮了一个个抹布，然后挂在北阳台，又洗了我专用的厨房毛巾，又洗了围裙。

准备下班了，去老夫人房间告辞，发现房间的地面有些脏，上面有些头发和灰尘。

我就拿了拖布走进老夫人的房间拖地。

我的工作项目里，没有这一条，但我估计老人腿脚弯不下，家里人都忙，没人帮她，我就伸手把活干了。老人正在床上看一个老相册，她不让我拖地，说儿子回来让儿子拖地。我执意把这点活儿干完。

我瞥见相册里都是一些黑白的老照片，我喜欢老照片里的故事，就感兴趣地看了一眼，问：“大娘，这照片多少年了？”

老夫人见我对老照片感兴趣，就把相册拿到我面前，跟我一起看相册。她说这些照片都是七八十年前的照片了，里面有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还有老夫人的公公婆婆的照片。

翻到后面，是老夫人的四个孩子小时候的照片，我发现照片最多的是许先生。他小时候总是仰着一张脸照相，眼神微微向上，脸上带着调皮的笑，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模样。

再往后翻看，黑白相片少了，彩色相片渐渐地多起来。

许先生已经长成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了，光着膀子，和一帮小伙伴勾肩搭背地在江边水里嬉戏，他的一张脸青春逼人，朝气蓬勃，笑容灿烂。小麦色的肌肤衬着碧青的江水，显得有一种特别的张力。

忽然，相册里又出现一张照片，许先生也是光着膀子，但这次他的身体上却不是光溜溜的肌肤，而是全身都覆盖了大面积的纹身。左手臂上纹的似乎是条腾云驾雾的龙，右手臂上纹的似乎是只展翅飞翔的凤凰。前胸上还纹了什么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又隔着相册的玻璃纸，我没有看清。

老夫人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相册里许先生身上的纹身，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她缓缓开口，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成天招灾惹祸——”

老夫人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我回身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拿过来，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抿了口水，缓缓说：“小时候他淘得没边没沿儿，我想管他，他奶奶护着他。我婆婆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不能说话，就用手比划我，我就不敢管这个小犊子了，他仗着奶奶宠着他，越发嘚瑟得欢，跟人打架要是没占到便宜，半夜都跳墙头到人家院里，把人自行车气门芯拔了——”

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的神色也有些恍惚起来，她想起了早些年的那些往事——

只听老夫人悠悠地说：“有一回惹个大祸，白天打架吃了亏，就半夜放火去烧人家房子。我大儿子，以前我跟你说过，得过脑膜炎，后来治好了，他可聪明了，自小就学习好，为人可仁义了，和我老儿子完全是两个人，没有一点一样的。我老儿子不学习，大儿子就老是劝说他，可我和他爸的话他都不听呢，他大哥的话就更听不进去了，那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他是半夜偷偷出门的，他大哥半夜起夜，发现他出门了，就悄悄跟着他，看他放火烧人家房子，就喊人救火——”

老人似乎说累了，头靠在床头的被子上，手里的相册滑落到床上，她似乎也没有觉察。

我虽然好奇心重，想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但看老人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就没再吱声，悄悄地把地板抹干净，随即离开许家。

许家的房门关门动静大，我就用老夫人给我的钥匙锁上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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